[摘要]在18世纪的巴黎,一位贵妇如果与出身寒微的男子有染,一定是轰动上流社会的一桩丑闻;但如果对方是名人,则另当别论——绯闻极有可能演变为传世佳话。
伏尔泰
在18世纪的巴黎,一位贵妇如果与出身寒微的男子有染,一定是轰动上流社会的一桩丑闻;但如果对方是名人,则另当别论——绯闻极有可能演变为传世佳话。1733年,名人伏尔泰与贵妇夏特莱侯爵夫人相遇,他39岁,凭借史诗《亨利亚德》及悲剧《俄狄浦斯王》名动天下;她27岁,三个孩子的母亲,正为与黎塞留公爵(红衣主教黎塞留之侄孙)无可挽回的一段恋情而失魂落魄。
夏特莱夫人(闺名艾米莉)自幼被认为相貌平庸,所以接受击剑、骑术训练,以及科学和文学教育,以期对容貌稍有弥补。训练的结果是,她12岁就能熟练使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和意大利文(后以法文译维吉尔史诗)。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夫人成年之后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善于修饰妆容,遂成一代尤物,迷倒众生。
夏特莱夫人
这样一位聪颖美丽而又放诞风流的贵族女子(她甚至在自己的男性管家面前全身赤裸也无所谓),显然需要不止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与之相配。遇到伏尔泰之前一年,她刚刚为一位年轻贵族的绝情当面喝下鸦片汤(幸而大难不死);即便在与伏尔泰订情之初,她与黎塞留公爵仍是藕断丝连;同时还与伏尔泰向她推荐的数学导师莫佩尔蒂暗通款曲。对此,素以宽容著称的伏尔泰,同常年征战在外的夏特莱侯爵一样,假装视而不见。
事实上二人未见之前已互闻大名。夫人喜读伏尔泰文学作品,尤其喜爱观赏戏剧。何况他们还有许多“共同的朋友”,如“百科全书派”的狄德罗、达朗贝尔、孔狄亚克等,当然还有黎塞留公爵——他是伏尔泰密友,也是夫人前男友——夫人初识伏尔泰后曾写信质问:“你为何从未向我提起人中之龙伏尔泰?”而伏尔泰则欣喜若狂地写信告诉友人:“她出身高贵,气质典雅,言谈举止,气度不凡。尤其是她的书信,令人赏心悦目,无与伦比。”
从保存下来的伏尔泰书信来看,自第一封信起他便为夫人的风度与才华所倾倒:“世上最美丽的生灵成天都在用令人难懂的数学语言给你写信,而我要用散文诗一般的语言告诉你,我一生都将是你的崇拜者和朋友。”在伏尔泰笔下,“神圣可敬的”夏特莱夫人是一切美德的化身:“她既欣赏壮丽光荣的事物,又有一种简约纯朴的情怀,这是严肃学习思考的产物。没有一位妇人像她这么博学,‘女学者’的称号也没有谁比她更当之无愧。……但是她严肃有力澎湃雄浑的思想,并没有影响她细腻的情感,她能深入骨髓地感受到诗歌和文字的魅力,她对和谐性的敏感无人能及。”两个月后,伏尔泰在一封给友人的信中说:“我逃避忧愁,却找到了幸福。”
沙龙里的伏尔泰
从这期间伏尔泰的诗作看,不管夏特莱夫人对他投入的感情多少,他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他将夫人比作星空女神于拉妮:“噢,亲爱的于拉妮,我崇拜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燃起我心中之火?我生命那些美妙的时日都白白丢去,(在你之前)我没有爱过。……直到你灵魂那神圣的火将我穿透,我的生命空无一物;从我无所保留地投向你的这一天起,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遁逝。”他将夫人比作“美惠三女神”的化身,并谦卑地自称,自己只是个“围着行星运转的卫星”。期间二人出双入对,在巴黎社交场合频频露面,外界物议沸腾,二人却毫不在意。伏尔泰公开宣称:礼法岂为我辈而设也?——“何况我们在恋爱。”
1734年,二人共同参加黎塞留公爵婚礼。伏尔泰给新郎的贺礼是一句忠告:“别互相爱得太过炽热,这样才能永浴爱河。”席间有警方朋友私下告知,《哲学通信》惹下麻烦——议会最近的一项决定谴责该书,认为这是一本“令人感到气愤、违背宗教、有伤风化的书,而且缺乏对达官贵人应有的尊敬”。《哲学通信》在王宫台阶下当众焚烧。国王路易十五亲自下令逮捕伏尔泰;而且据说盗印此书的书商已身系巴士底狱——在此情形下,作者最好“自行消失”。
伯爵祖居在法比边境有西雷庄园,废弃已久。二人商议决定将其修葺一新,筑为爱巢,如有风吹草动,亦便于逃亡国外。伏尔泰之前恃才傲物,其人生信条是“我得到的就是该我得到的,我没得到的都是你们欠我的”,但在西雷庄园定居后,乃幡然悔悟,并常存感激之心:不但感激夫人,而且感激夏特莱侯爵:感激他的宽厚雅量。
历史学家往往如此描述伏尔泰和夫人在西雷庄园的居所:二人在城堡两端各占一套房间,室内不乏名画装饰,比如在伏尔泰的房间就悬挂一幅提香名画。在二人套房居中位置,有一间大房作为物理化学实验室,其设备包括望远镜、显微镜、温度计、天平、罗盘、棱镜、坩埚、唧筒等等,还有一架当时较为罕见的大地球仪。
白天二人各自埋首工作,仅以字条互致问候。二人皆致力于发现“真理”,希冀以此震惊世人,并名垂青史。法国科学院1738年悬赏征求关于“火的性质”的论文,伏尔泰投寄论文参赛,而夫人也悄悄寄送一篇——为了不让伏尔泰知道,她不得不在深夜撰写这篇论文。结果大失所望,谁也没有获奖,不过他们的论文都入围决选名单并被科学院刊印出来,于是二人“都以一种智慧之爱的狂喜来赞美对方”。
西雷庄园藏书21000余册,堪比当时欧洲任何一座大学图书馆。二人讨论及写作涉及的共同话题较多,玄学方面如“上帝的证据何在?”、“灵魂是否不朽?”、“自由意志从何而来?”;道德哲学方面如“何为幸福?”、“理性与激情关系为何?”;自然科学方面则包括牛顿光学、力学及地心引力等。关于历史学,夫人提出史书所载大多皆征战杀伐,了无意趣;伏尔泰在史书《路易十四时代》中乃刻意加入风俗文化等人类文明史相关内容,由此遂自成一体。此外,二人在《圣经》批评研究方面也卓有建树。在西雷庄园,伏尔泰帮助夫人完成《创世纪考》,从创世纪到启示录,穿越《旧约》、《新约》之迷宫,对圣经做出通透解读,其学术水准之高,一般宗教专业人士也望尘莫及。在此期间,夫人还自习英文,并翻译曼德维尔《蜜蜂的寓言》——当然,她念兹在兹的,还是牛顿的科学巨著《数学原理》。
同样,西雷庄园的隐居生活也使得伏尔泰的才能尽情发挥。在此期间,他写下许多史诗、悲剧及历史、哲学著作。其中较为著名的,如哲学和科学著作《形而上学》、《牛顿哲学原理》;戏剧《凯撒之死》、《穆罕默德》、《浪荡子》、《梅罗普》;以及哲理小说《查第格》等。上述作品的发表使得伏尔泰收获巨大声誉,但他却在这些著作献辞中无一例外地归功于夏特莱夫人。
伏尔泰全集
夫人曾有一段自白,颇能概括自定居西雷以后她的生活:“由于那个征服了我的灵魂的人的爱情,我在十年中是幸福的,这十年,我是和他肩并肩地度过的,没有片刻的厌烦和倦怠。当年龄和疾病减弱了他的兴趣,我竟然长时间地无所觉察,因为我一直为两个人在爱;我生命的每分每秒都和他在一起,我这颗不存一丝疑虑的心,享受着爱的快乐和自以为被爱的幻觉。”
二人的恋情被称为“启蒙纪元最放浪的罗曼司”。科学史家称夫人不是“哲学家的情妇”,而是伏尔泰的“一盏明灯”。伏尔泰本人亦称夫人为“艳妆牛顿”:“我在她的目光下研究牛顿哲学——她比牛顿可爱得多。”1749年,法兰西学院院士、拜伦式风流才子圣朗贝尔造访西雷庄园,夫人与之一见钟情。得悉意外怀孕,夫人似有预感,益发加紧工作,夜以继日。书成,人亡。十年后,伏尔泰独力资助《数学原理》出版,并为此书撰写序言:“这项法兰西所有学者本该着手的翻译工作……却令人惊奇地由一个女人为了国家的荣耀,从事并且完成了。……我们眼前有两个天才,一个是写出这部书的牛顿,一个便是将此翻译并加以明析的这位女士。”——值得一提的是,该书至今仍是法国最权威译本。夫人并将15年间与伏尔泰往来书信之类精装收藏,可惜革命年间散失,迄今未见。2003年,夫人本人的手稿在巴黎拍卖,包括成箱的数学方程式笔记、关于光学、力学以及世界体系的论述等。法国著名历史学家伊丽莎白·巴丹德称赞夫人是“法国第一位女科学家”,可谓实至名归。
夫人逝后不久,伏尔泰在“致艾米莉”一诗中倾诉衷肠:“我将静静地在我的寰宇中,在西雷的田野里,等待着你——仰望唯一的一颗星,仰望我的艾米莉。”数月之后,他在“与友人书”中依然为夫人的香消玉殒而悲恸不已:“我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情妇,还有我半个自己——她与我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他的这位红颜知己据说一生只写过一首拉丁文诗歌——后来被刻在伏尔泰的墓碑上——“有朝一日,他将为所有人爱戴,就像今天他为他的友人所爱戴。”百代而下,夏特莱夫人的预言将证明:这位十八世纪女性的卓识足以与伏尔泰的才华相颉颃。
参考书目:
Nancy Mitford, Voltaire in Love, London: Vintage Books, 2011.
(杨靖 南京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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