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尼亚舅舅
契诃夫
第一幕
[花园。可以看见带凉台的房屋的一部分。林荫道上,在老白杨树下,茶桌已经摆好。长凳,椅子。一张椅上放有吉他。离桌不远,有秋千架。午后,两三点钟。天气阴郁。
[玛里娜(虚胖,行动缓滞的老妇人,坐在茶炊旁边。织毛袜),阿斯特罗夫(在她身旁,来回踱着)。
玛里娜 (倒出一杯茶来)哪,喝吧,小爷。
阿斯特罗夫 (勉强接杯)不怎么想喝。
玛里娜 那就来点伏特加吧?
阿斯特罗夫 不。我并不每天都喝伏特加的。况且,天又这么闷。
[停顿。
阿斯特罗夫 奶妈。咱们认识了有多少年啦?
玛里娜 (思索)多少年?天!让我记记!……你到这儿,到这一带来,……那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候,苏尼奇卡的妈妈。薇拉?彼得洛夫娜,还活着呢。是在她临死以前的两个冬天,你来看我们来的。……说起来,那该有十一个年头啦。(稍作思忖)唔,也许还不只……
阿斯特罗夫 这些年我变多了吧?
玛里娜 变多啦。那时候,你又年青,又漂亮,现在,可老多啦。也不像从前那么漂亮。再说—你如今又爱喝这么一口酒。
阿斯特罗夫 是的。……十一年光景,我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啦。为什么原故呢?我的工作太劳累啦,奶妈。从早到晚,我老是东奔西走的,一刻儿也不得安静,就是到了晚间钻进了被窝里,也还得时刻担心,深怕又给拖了出来。给人家看病去。自从咱们认识以来,这么许多年,我没有过过一天半天的自在日子。我能不老吗?再说,生活本身就是沉闷的、愚蠢的、龌龊的。……这种生活就可以把你整个儿给陷下去。周围看看,全都是些怪人,无论谁,全都是;在这种人里头生活,不到这么三年五年,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自己也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啦。真是在劫难逃啊!(捻捻自己的长胡子)咳。我已经长了多么一大把胡子……多么傻头傻脑的胡子啊!我简直变成个怪物啦,奶妈……可是,谢天谢地,我可还没有变得太傻,我的头脑还能管点儿事情,可是,感情已经有点儿麻木啦。我什么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在乎,谁我也不爱……也许,除了你以外——我是爱你的。(吻吻她的头)我小的时候,也有个跟你一样的奶妈。
玛里娜 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阿斯特罗夫 不。在大斋节的第三个星期,我到玛利茨科去,那儿正发生瘟疫……斑疹伤寒。一在那些茅屋里,人们成堆的躺着……脏、臭、烟,小牛什么的,都和病人搅到一块儿,摊满了一地……还有小猪呢……我整天拼命忙。一分钟也不能坐,什么也没有吃,回到家里,还是别想休息——他们又给我抬了一个在铁路上打旗子的来啦;我把他放到台子上,好给他动乎术。可是,刚上麻药,他就死过去啦。在不需要感情的时候,感情却偏偏好像又醒了过来。我心里多么难受啊!好像是我故意弄死了他似的……我坐下,把眼睛闭起来——像这么的,不禁想道:在我们死后一百年或者两百年,那些后代们,也就是我们拼着命给他们打出一条路来的人们,难道他们会记得找们,会给我们说一句半句好话吗?奶妈,他们才不会呢!
玛里娜 人不记得天会记得的。
阿斯特罗夫 谢谢你,奶妈。你说得好极啦。
[伏依尼茨基上。
伏依尼茨基 (从屋子里出来,午睡方醒,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坐到长凳子上,理理自己漂充的领带)对呀……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对……
阿斯特罗夫 睡得好?
伏依尼茨基 好……很好。(呵欠)自从教授先生和教授夫人到咱们这儿来,咱们的生活就整个儿乱啦……我是胡里胡涂地睡,每餐都是乱七八糟地吃,又喝酒……这样太不好哇!从前我从来没有半刻闲过,我和苏尼亚老是一个劲儿干——可了不起啊,可是,如今,只剩苏尼亚一个人苦撑着,我就整天睡、吃、喝酒……不像话啊!
玛里娜 (摇头)真不像话!教授总要到正午十二点钟才爬起来,可茶炊硬要烧一整个上午,就等着他。他们没来的时候,我们老是正午吃午饭,跟别人家一样,可是他们一来,不到六七点就别想能吃午饭啦。教授偏偏要在晚间念书、写宇,忽然,半夜三更,他老人家按铃啦……老爷子,怎么回事呢?“来茶呀!”大家都得又给叫醒,给他老人家生茶炊……像什么话!
阿斯特罗夫 他们还得在这儿呆好久吗?
伏依尼茨基 (吹口哨)还得呆上一百年。教授大人己经下了决心,要在这儿住一辈子啦。
玛里娜 瞧吧!茶炊在桌上整整烧了两个钟头,可是他们偏偏又散步去啦。
伏依尼茨基 回来啦,回来啦……你别着急。
[人语声,从花园深处,谢列布利雅可夫、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苏尼亚和铁里金,散步归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美极了!美极了!……绝妙的好风景!
铁里金 出色极啦,大人。
苏尼亚 咱们明儿上植物园去,爸爸。你高兴吗?
伏依尼茨基 老爷们,请喝茶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的朋友们,劳驾把我的茶给送到书房里去。我还有点事情,今天就得办好。
苏尼亚 你一定会喜欢那个植物园的……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谢列布利雅可夫和苏尼亚走进屋子里去;铁里金走向茶桌,坐在玛里娜身旁。
伏依尼茨基 这么又热又闷的天,可是我们伟大的学者还要披上大衣。穿上套鞋,打着伞,还戴着手套呢。
阿斯特罗夫 可见他很会保重自己啊。
伏依尼茨基 可她,她又该多么美,多么可爱!我这一辈手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铁里金 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无论我骑马走过田野,或者在绿树成荫的花园里散步,或者一看见这摆在而前的茶桌,我总是感觉到说不出来的欢喜!良辰美景,百鸟欢鸣,咱们大家都生活在和平和亲睦里——人生在世,还要怎么样呢?(举杯)对于您,我真是衷心感激呀!
伏依尼茨基 (如梦)她的眼睛……多么神奇的女人啊!
阿斯特罗夫 依万?彼得洛维奇,给咱们说点儿什么吧。
伏依尼茨基 (无精打采)要我给你说什么?
阿斯特罗夫 难道就没有什么新的话说,马?
伏依尼茨基 什么新的也没有。全是旧的。我还照样是个旧我,也许更糟,因为我已经变得懒洋洋的啦,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像只老乌鸦似的整天嚷嚷。我那老斑鸠似的maman(法语:妈妈)还是照旧整天嘀咕她的妇女解放;一只眼睛已经望着坟墓,可是,还要用另一只眼睛从她那些渊博的书本里去探求新生活的黎明呢。
阿斯特罗夫 教授呢?
伏依尼茨基 教授? 照旧坐在书房,从清晨到深夜,老是写。“皱着眉,绞着脑,我们写呀写,到头来默默无闻,千辛万苦付流水。”白糟蹋纸!他倒不如写写他的自传,那倒是多么了不起的题材!你听听:退休的教授,老而不死,语言无味,一条饱学的泥鳅……痛风、风湿、神经痛、眼红和嫉妒;已经把他的肝脏胀肿了……老家伙住在他前妻的山庄上,尽管心里不乐意,可是,也别无办法,因为住城里他就住不起。他成天愤愤不平,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可是,老实说,他倒真是超人一等的幸福。(兴奋)想想吧,该是多么样的幸运的宠儿!不过是个普通的圣器监守人的儿子,神学校的学生,却已经得到了学位,爬上了教授的讲席,变成了“大人”,做了枢密顾问官的女婿,还有这个那个的。当然哪,这都算不了什么。可是,咱们单说说这一件吧。整整二十五年,这家伙一直地讲艺术,写艺术,可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艺术是什么。二十五年,他只是拾取人家的唾余,来高谈什么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种种的乱七八糟;二十五年,他讲这个,写那个,可是,尽都是些什么呢?不外是聪明的人早已知道、愚蠢的人不要知道的那些胡说白道罢啦——总而言之,二十五年,他简直是白费光阴。可是,还多么自高自大!多么神气活现!他已经退休了,但是鬼也没有一个知道他的;他完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那么,二于五年以来,他就是硬霸占着别人的位置,不肯放手罢啦。,可是,你瞧瞧他:一摇三摆的,真像个天神呢!
阿斯特罗夫 咳,我看你呀,有点儿醋意。
伏依尼茨基 对,就是吃醋!再说他在女人身上,也总是多么成功!就是唐璜。也比不了他这样总是大获全胜的。他的前妻,就是我的妞组,该多么可爱,多么温柔,纯洁得像蓝色的天空,又高贵。又大方,向她求婚的,比向老头子求学的还多得多,可是,姐姐却偏偏是那么爱他,像只有纯洁的安琪儿爱那些和她们自己一般纯洁、一般美丽的人儿一样地爱着他。我的母亲,他的岳毋,直到现在还把他当作一尊偶像,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崇拜他,敬畏他。他的后妻,你们刚刚看见的,又美丽,又聪明,偏偏在他老了以后还肯嫁他,为他来牺牲自己的青春、美貌、自由和光辉。图的什么?为的什么?
阿斯特罗夫 她对教授忠实吗?
伏依尼茨基 不幸,是的。
阿斯特罗夫 为什么“不幸”?
伏依尼茨基 就因为那种忠实彻头彻尾是虚伪的。这里面只有大量得词藻,但是,没有逻辑。欺骗一个让你无法忍受的老年丈夫,这是不道德的;似是,活话埋葬自己可怜的青春,窒息自己活生生的感情。难道这就是道德!
铁里金 (含泪的声音)万尼亚,你这么说,我可不爱听!得,得啦!真个的……男人要是能欺骗自己的女人,或者女人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那种人就是靠不住的,那种人也就能出卖自己的祖国。
伏依尼茨基 (不耐)你收起来吧,麻大哥!
铁里金 对不起,万尼亚,我得说。内人在跟我结婚的第二天,就跟她的情人跑掉了,理由呢,就是我的相貌不扬。可是,我却一直没有背弃我自己的誓言。我爱她改到今天,始终是对她忠实,我尽我所能的帮助她。尽我所有的来教育她和情人所生的孩子。我虽然牺牲了我的幸福,可是,我没有失掉我的骄傲。可她呢? 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她的美貌,依着自然的法则,已经凋谢了,她所爱的人,也死了。她又落到了什么呢?
[苏尼亚和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稍后,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也手持书本上;她坐下之后,立刻看书;别人递茶给她,她望也不望地,一面喝茶,一面看书。
苏尼亚 (匆匆向奶妈)奶妈,亲爱的,几个农民来啦。你去跟他们谈谈吧。茶我自己来……(斟茶。)
[奶妈下。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拿起自己的茶杯,坐到秋千架上,喝着。
阿斯特罗夫 (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我是看您丈夫来的。您信上说他病得很厉害,风湿和别的什么的,可是,看起来,他什么病也没有。
叶琳娜 昨儿晚间他确实闹得很厉害的,嚷着腿痛。可是今儿也不怎么……
阿斯特罗夫 可是我可拼命跑了三是俄里。赶来了,又不怎么,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这一回,我可得在你们这儿住到明天,补偿补偿,至少我也得该睡它一个quantum satis(拉丁文:尽够)。
苏尼亚 那可好极啦!您是轻易不在我们这儿过夜的。您大概还没吃过午饭吧?
阿斯特罗夫 还没有,小姐,没吃过。
苏尼亚 那您正好跟我们一块儿吃啦。我们现在也要到六七点才吃午饭的。(喝茶)茶凉啦!
铁里金 茶炊的温度显著地低下去啦。
叶琳娜 不要紧,伊万?伊万尼奇,咱们就喝凉的吧。
铁里金 请原谅,夫人……我不叫伊万?伊万尼奇,我叫伊里亚?伊里奇……伊里亚?伊里奇?铁里金。因为我脸上有这么两颗麻子,所以也有人管我叫,‘麻大哥”。’我是苏尼奇的教父,您府上教授大人是跟我很熟的。现在我就住在这儿,住在您宝庄上……我每天都跟您一块儿吃饭,您会赏光注意到的。
苏尼亚 伊里亚?伊里奇是我们的好帮手,是我们的左右手呢。(温柔地)教父,我再跟您斟,上一杯吧?
玛丽雅 哎呀!
苏尼亚 您怎么啦,姥姥?
玛丽雅 我忘了告诉亚历山大……我的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啦……我今儿接到了巴维尔?阿列克赛叶维奇从哈尔可夫寄来的一封信……他把他新著的小册午寄来啦。
阿斯特罗夫 有趣吗?
玛丽雅 有趣。可也真怪。他竟攻击起他自己七年以前的主张来啦。这真可怕!
伏依尼茨基 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喝您的茶吧,maman。
玛丽雅 可是我高兴说话!
伏依尼茨基 可是我们说呀,谈呀,看小册子呀,已经说过、谈,过、看过五十年啦。如今,也该是丢丢手的时候啦。
玛丽雅 只要我说话,你就不爱听,真不晓得为什么。Jean(万尼亚的法语变音)直说,这一年以来你是大大改变了,变得连我都简直认不出你来啦……从前你本是个有坚定的信念和崇高的人格的人……
伏依尼茨基 啊,对呀!从前我真有过崇高的人格,可是崇高的人格从来也没叫谁崇高起来……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崇高的人格……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恶辣的挖苦来啦。今年我已经四十七岁。直到去年为止,我还跟您一样死心眼,硬把你们那些个烦琐哲学拿来,蒙住自己的眼睛,好让自己看不见真正的生活——还自以为得计呢。可是,到如今哪,您何尝晓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因为我懊恼,我苦痛,我恨我自己为什么竟会那么傻,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我本来可以到手的一切,现在,到了我这份年龄,就什么也别想啦!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您说得多凄惨哪!
玛丽雅 (对她的儿子)你似乎也谴责你从前的主张啦……可是,你从前的主张并不错,错的是你自己。你忘了主张本身是算不得什么的,是死的……你还得作出一番事业。
伏依尼茨基 事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那教授先生,都能做一部写字机器的。
玛丽雅 你这是说什么?
苏尼亚 (哀恳地)姥姥!舅舅!我求你们!
伏依尼茨基 我就不出声——不响。我赔罪。
[停顿。
玛丽雅 多么好的天气呀……又不太热……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好上吊的天气……
[铁里金调着吉他。玛里娜在屋子附近跑来跑去,唤着一群母鸡。
玛里娜 咯,咯,咯……
苏尼亚 亲爱的奶妈,农民们来干什么?
玛里娜 还不是那一套——又是那块荒地的事情。咯,咯,咯……
苏尼亚 你唤哪一个?
玛里娜 大花鸡又把它那些小鸡带着跑啦……会给老鹰叼走的。(她走远了)
[铁里金弹着一曲波尔卡;大家沉默谛听。工人上。
工 人 大夫在这儿吗?(对阿斯特罗夫)劳您驾,米海尔?李渥维奇,请您去一下。
阿斯特罗夫 从哪儿来?
工 人 从工厂来。
阿斯特罗夫 (不愿意地)辛苦你。看样子我是非去不可啦。(到处张望自己的帽子)见鬼,真烦人……
苏尼亚 真够烦人的啦……从工厂那边回来再吃饭吧。
阿斯特罗夫 不行,来不及啦,在哪儿呢……到哪儿去啦……(对工人)喂,好朋友,真个的,给我来杯伏特加吧。(工人下)在哪儿呢……到哪儿去啦……(找到了帽子)在奥斯特罗夫斯基的一出戏里有这么个家伙,胡子一大把,可是不怎么聪明……就跟我差不多。好吧,各位,少陪啦!(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您如果什么时候肯光临我那边,跟苏菲亚?亚历山大洛夫娜一块儿,那我真会高兴极啦。我有一处小田庄,总共才三十俄亩,可是有一座模范的花园和苗圃,远近千里之内您再也找不出第二座来的——您对这个感兴趣吗?我隔壁就是公立植物园……那个园丁太老啦,又常生病,所以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是我在料理。
叶琳娜 我早听说过您是很喜欢树林的。当然,种树也许很有用,可是,难道那不妨碍您的正业吗?您是个大夫呀。
阿斯特罗夫 只有上帝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正业。
玛丽雅 那种事也有趣吗?
阿斯特罗夫 是的,那是种有趣的事情。
伏依尼茨基 (冷语)有趣得很罗!
玛丽雅 (对阿斯特罗夫)您还年青,您看起来……嗯,也不过三十六七……那么,那种事就决不能像您说的那么有趣啦。老是树,树。我看,那一定很单调。
苏尼亚 不,的确是非常有趣的。米海尔?李渥维奇每年都栽些新树,已经得过一枚铜奖章和一张奖状啦。他总是想办法不让老林给人毁掉。您如果好好听听他说的话,您一定会完全同意他的。他说:森林可以使大地美丽起来,可以叫人懂得自然的美,可以激发人的崇高的胸襟。森林可以调和惨烈的气候。在气候温和的地方,人和自然的斗争就不用花费那么多力气,那么,人们就会变得沮柔和蔼得多啦。在那种地方,人们一定会是美丽的、温柔的、多情的;他们的语言一定是优美的,他们的行动一定是文稚的。科学和艺术在他们那里一定会繁荣起来,他们的哲学就决不会是忧郁的,他们对女人的态度,也一定会温文尔雅起来啦……
伏依尼茨基(笑)好极,好极啦!……全都很动人,可是,不大叫人信服,所以,(对阿斯特罗夫)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还得照样拿柴块来烧炉子,用木材来造谷仓。
阿斯特罗夫 你大可以拿泥炭烧炉子,用砖石作谷仓呀。我当然也同意砍伐必要的木材,可是,干吗要把森林毁掉呢?俄国的森林在斧头砍伐之下,正在毕毕剥剥地叫啦,千千万万的树木毁啦,野兽和野鸟的家都变成了一片荒芜,河流变得一天比一天浅,一天比一天干,神奇的风景都一去不返啦,这都是因为懒惰的人们想不到只要把腰稍微弯弯,就可以从地上抬起染料来。(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夫人?把这种美送到火炉里烧掉,把自已所不能创造的东西尽情毁掉。那简直就是不顾一切的野蛮!人是有理性的,有创造力的,他应该在天赋的事物以外再创造新的,但是,直到此刻为止,他不但没有创造,反而只是在毁灭。森林一天天少啦,河流一天天干啦,野生动物快绝迹啦,气候快反常啦,土地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更贫乏、更不像样啦。(对伏依尼茨基)你那么满脸冷笑地望着我,好像我说的尽是些废话……也许,这确实是些怪话,可是,当我走过那些由我挽救回来的农民的森林,或者当我听见我亲手栽种的那些小树沙沙地响着,我可就意识到气候是有点被我掌握了,而千百年以后,如果人类真能更幸福一点,那么,我自己也总算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功劳吧。当我栽下了那么一棵小小的白桦,看着它长得那么青青翠翠,迎风飘舞,我心里真有说不出来的骄傲,而我……(看见工人端来托盘,里面放着一杯伏特加)可是……(喝酒)我该走了。也许,归根结蒂,我是个怪人。对不起,各位,失陪啦!(向屋子走去。)
苏尼亚 (挽着他的手一同走去)那您什么什候再上我们这儿来?
阿斯特罗夫 我不知道……
苏尼亚 又得再过一个月?……
[阿斯特罗夫和苏尼亚同向屋子走去;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铁里金仍坐在桌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和伏依尼茨基向凉台走去。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又闹得太不像样啦,您干吗要招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生气,又说些写字机器什么的!今儿早起,您又跟亚历山大争吵。该多么小器呀!
伏依尼茨基 可是,要是我恨他呢?
叶琳娜 可您也没有理由恨他呀!他不是跟大家都一样!他也不比您糟呀。
伏依尼茨基 您瞧您的脸庞,您的神态……您是多么娇懒,多么娇懒呵!
叶琳娜 唉!又懒,又烦!谁都骂我的丈夫,谁都拿怜惜的眼光来看着我:不幸的女人,嫁给个老头子!这种同情,哎,我真看透啦!正跟阿斯特罗夫刚才说的一样:你们全都不顾一切的破坏着森林,不多久,世界上就会什么都不剩啦。同样,你们也不顾一切地破坏着人类的美德,不多久以后,劳你们大家的驾,在这世界上,也就不会再有忠实、纯洁,也不会再有自我牺牲啦!为什么你们老也饶不过任何一个女人,除非那女人已经是你们的太太?就因为——那位大夫说得不错——就因为你们大家的心全都给一种破坏鬼迷住啦。你们全是没有心肝的,无论是对森林,对鸟兽,对女人,以至于你们互相对待……
伏依尼茨基 我不喜欢这种哲学!
[停顿。
叶琳娜 那大夫有一张倦怠的、敏感的脸。有趣的脸。苏尼亚明摆着是被他吸引住了;她爱他。我是懂得她的感情的。我到这儿以后,他来过三次,可是我害羞,一次也没有和他好好儿谈过,也没有很亲近他。他一定以为我是很难亲近的。依万?彼得洛维奇,咱们俩做了朋友,大概并不是很偶然的吧,咱们都是这么厌倦,这么烦闷的人。多么厌倦呀!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高兴这个。
伏依尼茨基 我还能怎么看您呢?我爱您!您是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青春!我知道,您永远也不会报答我的热爱,那机会永远也不会有,可是,我什么别的也不要求,只是让我看着您,听着您的声音……
叶琳娜 小声点,他们会听见的!
[他们向屋子走去。
伏依尼茨基 (紧跟着她)让我诉说我的爱情,别赶走我,只是这一点已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叶琳娜 这真难受……
[两人走进屋子。
[铁里金拨着弦,弹起一曲波尔卡。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在小册上作着批注。
第二幕
[谢列布利雅可夫家的餐厅。夜间。可以听见巡更人在花园里敲更。
[谢列布利雅可夫坐在敞开的窗前一张臂椅上,打着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坐在他的身旁,也在打盹。
谢列布利雅可夫 (忽然醒来)这是谁呀?苏尼亚,是你吗?
叶琳娜 是我。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呀,列诺其卡……我疼得受不了啦!
叶琳娜 你的毯子掉到地板上啦。(将毯子又盖在他的腿上)亚历山大,我把窗关起来,好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我觉得闷得慌……刚才我眯了一会儿,我梦见我的左腿已经不是我的啦。我痛醒了。不,这决不是风痛;我看这倒像风湿。几点钟啦?
叶琳娜 十二点二十分。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明早到藏书楼去查查有没有巴丘希科夫的作品。咱们好像是有的。
叶琳娜 什么?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明早给查查有没有巴丘希科夫的作品。我记得咱们有的。可是,我的呼吸怎么老这么困难?
叶琳娜 你疲倦啦。你两晚都没有睡觉。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听说屠格涅夫的风痛病后来就变成了什么心绞痛。我怕我得的就是这种东西。可咒诅、可憎恨的老年哪。见它的鬼去吧!自从我老了以后,我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啦。你们每一个,当然都是一见着我就嫌我讨厌的罗。
叶琳娜 听你说话的口气,像是你自己老了,全该我们大家责任似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就是第一个嫌我讨厌的人。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站起来,在较远的地方坐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当然罗,你是对的。我又不是傻瓜。我明白。你年轻、健壮、漂亮,你要生活,可是我,不过是个老头子,行将就木的死尸罢啦。怎么,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当然,我到现在还话着,这就够愚蠢的。可是,别着急,我很快就可以让你们全都自由了。我再也拖不了多久啦。
叶琳娜 我已经够累的啦……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别嚷嚷!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看起来,就因为我这个老不死,谁都够累的啦,谁都心烦意乱。谁都在浪费自己的青春,只有我一个,是在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美满的生活。当然罗,一点儿也不错!
叶琳娜 你住住口吧!你把我折磨得够受!
谢列布利雅可夫 当然罗。我把谁都折磨得够受。
叶琳娜 (含泪)你逼死我啦!你说,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怎么样。
叶琳娜 好,那就别再嚷嚷。我求你!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真是怪事!依万?彼得洛维奇尽管嚷嚷,那个老蠢货,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也尽管胡说白道,可是并不碍着谁,谁都乐意听,就只有我,只要我一开口,这就谁都受不了啦。连我的声音都讨人嫌。好吧,就算我这人讨人嫌,就说我自私自利,就说我是个暴君,难道我,到了我这一份年纪,就没有一点点权利自私自利吗?难道我就不配享受这种权利吗?我问你!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在我的老年来过过安静的生活,来受受别人的照顾?
叶琳娜 谁也没有跟你争论你的权利。
[窗户在风里碰击着。
叶琳娜 起风啦,我得关上窗户。(关窗)大雨马上就来啦。谁也没有跟你争论你的权利。
[停顿;巡更人在花园里敲着更,唱着歌。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一生致力于学术,习惯了自己的书斋、自己的讲堂,交往的全是些可敬的同事们——忽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给打下这种地狱里来,整天看见的,尽是些蠢如鹿豕的人听见的,尽是些毫无价值的谈话……我要生活,我爱成功,爱名誉,爱轰轰烈烈,可是,到这儿来——简直就是充军呀。随时,都只能哀悼着过去,看着别人轰轰烈烈,自己却在战战兢兢地等死……我受不了啊!我过不下去啊!可是,人家还偏偏不肯原谅你的年龄!
叶琳娜 你等等,耐着点儿性子吧:不出五六牛,我也就老了。
[苏尼亚上。
苏尼亚 爸爸,是你自己要我们请阿斯特罗夫大夫来的,等人家来啦,你又不见。这是不礼貌的。你这不是白白地麻烦人家……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那个阿斯特罗夫对我有什么用?他的医道,并不比我的天文学高明。
苏尼亚 为了你这么点儿风痛,我们可没法把人家整个医学院都给你搬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总而言之,我就是跟那个疯疯癫旅的怪物说不到一块儿。
苏尼亚 随你的便。(坐下)不关我的事。
谢列布利雅可夫 几点了?
叶琳娜 快一点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真闷哪。……苏尼亚,给我把桌上的药水拿来。
苏尼亚 是。(把药给他)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愤急)不对!不是这个!简直连一点点小事都不能叫人顺心!
苏尼亚 请你别跟我耍脾气。别人也许高兴这一套,可是我,对不起,请免了吧!我可不喜欢这个。我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天一亮我就得起来,我们明天要割草。
[伏依尼茨基着寝衣,手持蜡烛,上。
伏依尼茨基 风暴就要来啦。
[扯闪。
伏依尼茨基 哪,瞧!叶琳娜,苏尼亚,你们睡觉去,我来接替你们。
谢列布利雅可夫 (恐怖)不!不!别让他陪着我!不!他一说话就要我的命!
伏依尼茨基 总得让她们休息休息呀!她们两晚都没闭过眼睛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让她们睡去,可你也得去。谢谢。我求你。为了咱们过去的友谊。请别抬杠!咱们以后再淡。
伏依尼茨基 (讥嘲地)咱们过去的友谊。……过去的……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别想!
谢列布利雅可夫 (对其妻)亲爱的,别把我交给他!他一开口就会要我的命的。
伏依尼茨基 这简直太笑话啦。
[玛里娜持烛上。
苏尼亚 亲爱的奶妈,你该睡啦。不早啦。
玛里娜 茶炊还没收拾呢。怎么好放心睡觉去呀?
谢列布利雅可夫 谁都不能睡,谁都疲乏啦,只有我是在舒舒服服地过生活。
玛里娜 (走向谢列布利稚可夫,温柔地)怎么啦,老爷子?疼得很吗?我自个儿的腿也怪疼的,疼得厉害着呢。(盖好毯子)您闹这个病,闹了多少年啦。苏尼奇卡过世的妈妈,薇拉?彼得洛夫娜,老是为您整晚整晚地不睡,把自己都急坏啦……。她该多么疼您呀……
[停顿。
玛里娜 年老的人也跟小孩一样,高兴有个什么人来疼疼他;可是,谁也不爱疼年老的。(吻吻谢列布利雅可夫的肩)睡去吧,老爷子……咱们走吧,亲爱的。……我给你点儿菩提花茶,暖暖你的腿……给你做个祷告……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感动)咱们走吧,玛里娜。
玛里娜 我自个儿的腿也怪疼的,疼得厉害着呢。(同苏尼亚扶着他)薇拉?波得洛夫娜老是哭育,心里着急……你呀,苏妞什卡,你那时候还是无知无识,这么一点点儿呢……走吧,走吧,老爷子……
[谢列布利雅可夫、苏尼亚、玛里娜下。
叶琳娜 我给他折磨得够受啦。我差点儿站都站不稳。
伏依尼茨基 您给他折磨得够受,我是给我自己折磨得够受。这是第三个晚上了:我一直没有睡。
叶琳娜 这家里头,真不太平。您的母亲,除了她的小册子和教授以外,什么都恨;教授是满腹牢骚,不信任我,害怕着您;苏尼亚跟她父亲发脾气,跟我也闹别扭,已经两星期没理我啦;您讨厌我丈夫。并且公然侮辱您自己的母亲;我真受不了,今儿总有二十次我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了……这种家,真是不太平。
伏依尼茨基 别再来这么一套哲学吧!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是受过教育的,很聪明的人,我以为,您应该明白,这世界的毁灭,并不是由于抢劫,不是由于火灾,而是由于仇恨、敌视,由干这种种种琐琐碎碎的争吵……您不该光是怨这个、恨那个,您有责任让大家和解起来。
伏依尼茨基 先让我跟我自己和解起来吧!我的亲爱的……(弯腰,吻她的手)
叶琳娜 别!(缩回她的手)去!
伏依尼茨基 大雨马上就会过去,自然界的万物都会焕然一新,轻轻松松地喘口气。可是,这暴雨却不能让我焕然一新。巳经毁掉的一生是一去不复返的了,这个念头日夜抓着我,就好像家神扼住了我的脖子一样。我没有过去,我的过去已经给我胡里胡涂葬送在一堆琐事里了。而现在呢?我的现在更是可怕,因为它更是毫无意义。在您的身上,我寄托了我的生命,我的爱情!可是,我拿它们做什么用?我要它们干什么?我的热情只是白白浪费了,好像一缕阳光落下了深渊,而我的一切,也就整个地完啦。
叶琳娜 您对我诉说着您的爱情,可我只觉得一片麻木,不晓得给您说什么才好。请原凉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对您说。(预备走了)晚安。
伏依尼茨基 (拦住她)可您怎么晓得,我该是多么苦恼啊。当我想到在我的身边,就在这个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的生命也给葬送啦——那就是您!您还等什么?是什么可诅咒的哲学在把您牵扯着? 明白一些,您要放明白些……
叶琳娜 (注视着他)依万?彼得洛维奇,您醉啦!
伏依尼茨基 也许我醉啦,也许……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伏依尼茨基 在那边……他今晚在我那儿过夜。也许我醉啦,也许……什么事都可能有的!
叶琳娜 您今儿又喝酒啦?为什么?
伏依尼茨基 至少,还有一点点人生的滋味……您别阻止我,叶琳娜!
叶琳娜 您从前本来不爱闹酒的,也从来不这么多话……睡觉去,我跟您在一起,感到心烦。
伏依尼茨基 (吻她的手)我的宝贝……我的女神!
叶琳娜 (愠怒)躲开我!这真讨厌。(下)
伏依尼茨基 (独自)她走啦。……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十年以前,在我过世的姐姐那儿我常常碰见她。那时候她是,十七岁,我是三十七。为什么那时候我不就爱上她,向她求婚?在那时候,那正是很容易实现的啊!那么,现在,她就是我的妻子啦……是的……现在,我们俩都会被暴风雨惊醒过来;一声雷响,她害怕啦,我就会把她拥抱在我的怀里,轻轻地说:“别害怕,我在这儿。"啊,神奇的思想,何等的幸福啊!我都禁不住笑啦……可是,天哪,我的脑子怎么迷乱起来啦……为什么我老了呀?为什么她不了解我?她的那些个漂亮的辞句,那些个懒散的道理,那些个荒唐的懒散的关于世界毁灭的想法—这一切都是我深深憎恨的。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啊,我给骗苦啦。从前,我祟拜那个教授,那个可怜的害风痛病的家伙,我像公牛一般地替他卖命!我和苏尼亚把田庄的出息一点一滴都榨了出来;我们像富农似的出卖麻油、豆子、干酪什么的,自己省吃省用,好把一文半文也积攒起来,给他送去成千上万的卢布。我把他和他的学问引为自己的骄傲,他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呼吸!他所有的作品和谈吐,在我看来,好像都是天才的神思……天哪,如今呢?他退休啦,到这儿来啦,现在他一辈子的底底细细,全给我看清楚啦:他不会留下一页有价值的作品,他完全是个无名小卒,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个肥皂泡罢啦!我给骗苦啦……我看清楚啦——我是痴痴呆呆地给骗苦啦……
[阿斯特罗夫上。他穿着礼服,但没有穿背心,也没有打领带,微有醉意;他后面跟着铁里金,拿着吉他。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 都睡觉啦!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开始轻轻弹着。
阿斯特罗夫 (对伏依尼茨基)就你一个人?没有太太们吗?(两手插腰,轻轻唱着)‘屋子跳啦,暖坑跳啦,弄得主人家,没地方睡觉啦……’,雷雨把我闹醒啦,好一场痛快的大雨。这会儿几点啦?
伏依尼茨基 鬼才知道。
阿斯特罗夫 我好像听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声音。
伏依尼茨基 她刚刚走。
阿斯特罗夫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检视着桌上的药瓶)药!多少的仙方啊!又是哈尔可夫配的,又是莫斯科配的,还有图拉配的……为了他那么点儿风痛,把全国的各大城市!都麻烦到啦。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啊?
伏依尼茨基 是真病。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你今儿干吗这么闷闷不乐的?你可怜教授吗,还是怎么的?
伏依尼茨基 不用你管。
阿斯特罗夫 要不,也许你爱上了教授夫人?
伏依尼茨基 她是我的朋友。
阿斯特罗夫 已经?
伏依尼茨基 什么叫做“已经"?
阿斯特罗夫 我说一个女人做一个男人的朋友,只能依着这样的顺序:最初是愉快的相识;往后,是情妇;再往后,才是朋友。
伏依尼茨基 庸俗之极的哲学。
阿斯特罗夫 什么?对……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变得庸俗起来啦。你瞧,我还喝醉了呢。照例,我每月要像这么醉一次。一醉之后,我就变得粗野极了,横蛮极了。那时候,我就什么也不在乎。我抓起那些最困难的手术,就大刀阔斧地地干起来;我对于将来,就作出种种海阔天空的计划;那时候,我可并不以为我是个怪人,我倒相信我对于人类作出了无限伟大的贡献……无限伟大!在这种时候,我就有了我自己的哲学体系,而你们大家,哥儿们,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甲虫……微生物罢啦!(对铁里金)麻大哥,弹!
铁里金 亲爱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乐意,可是,你得明白—一屋人全都睡觉啦!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开始轻轻弹着。
阿斯特罗夫 得喝它一杯。来吧,好像咱们还剩着点儿白兰地。天一亮,大家就都上我那儿去。区吗?我有个助手,他老也不会说“去”,可只会说“区”。这家伙真混蛋。上我那儿,区吗?(看见苏尼亚进来)对不起,我没有打领带。(匆匆下;铁里金跟下。)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又跟大夫一块儿喝酒啦。你们这才是一对难兄难弟呢。他老是那么的,可是你干吗也跟着学呢?在你这份年纪,这并不怎么合适吧?
伏依尼茨基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一个人要是没有真正的生活,他就只好活在幻景里啦。这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苏尼亚 干草全收割啦,每天都下雨,都要烂在地里了,可你还活在幻景里。这一向你什么事也不管……只让我一个人张罗着,我真够累的啦……(惊讶)舅舅,你流眼泪啦!
伏依尼茨基 眼泪?没有……一点儿也没有……瞎说……你刚刚那么望着我,真像你那死去的妈妈。我亲爱的……(急切地吻着她的手和脸)我的姐姐……我亲爱的姐姐……她现在在哪儿哪?要是她知道!……啊,要是她知道啊!
苏尼亚 什么?舅舅,知道什么呀?
伏依尼茨基 那是苦痛的,难受的……没有关系……往后就……没有什么……我走啦……(下)
苏尼亚 (敲门)米海尔?李渥维奇!您还没睡觉吧?我可以打搅您一会儿吗?
阿斯特罗夫 (在门内)我就来!(一会以后,他穿了背心,打好领带,走出来)有什么吩咐吗?
苏尼亚 如果您不反对喝酒,您自个儿喝吧,可是我求您,别让我舅舅也跟着喝。喝酒对他有害。
阿斯特罗夫 好的。我们决不再喝。
[停顿。
阿斯特罗夫 我这就回家去。那是已经铁定了的。天一亮他们就会给我把马备好。
苏尼亚 正下雨呢。您等早晨再走吧。
阿斯特罗夫 暴雨已经过去啦。我们正好赶上一点儿雨尾子,我得走啦。请您再也别找我来看您父亲。我告诉他是风痛!他偏说是风湿;我让他躺下,可他偏要坐着。今儿,他更干脆,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苏尼亚 他是给姑息惯了的。(在食橱里搜索着)您不想吃点儿什么吗?
阿斯特罗夫 嗯,也好。
苏尼亚 一熬夜,我就老想吃点儿什么。食橱里好像是有点什么的。人家说,爸爸一向很得女人的欢心,所以他的性子也给女人姑息坏啦。来吧,咱们吃点儿干酪。
[两人站在食橱旁边,吃着。
阿斯特罗夫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只是喝酒。您父亲的脾气真难缠。(从食橱里拿出酒瓶来)可以吗?(喝了一杯)这儿没有旁人,咱们可以坦坦白白地说说话。您可知道。我看,我在你们家里怕连一个月也活不下去,我会给这种空气闷死……您那父亲,唯一关心的就是他的风痛病和他的书;万尼亚舅舅整天只有牢骚;您那外婆,还有您那继母……
苏尼亚 继母怎么样?
阿斯特罗夫 一个人,总应该什么都美;不管是容貌、是衣服、是心灵、是思想。不能否认,她很美,可是……您知道,她只会吃,睡、游荡,拿她的美来迷人,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她什么责任也不负,只是让别人替她工作。……不是这样的吗?可是一种游手好闲的生活,也就不可能是纯洁的了。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也许。我是过分严格了一点。我也跟您那万尼亚舅舅一样,是不满意生活的,所以我们两个就都变得成天唠唠叨叨的了。
苏尼亚 您真是不满意生活的吗?
阿斯特罗夫 一般说来,我是热爱生活的,可是,咱们的生话,咱们俄国乡下的日常生活,我可受不了,我的整个灵魂都厌弃这种生活的。至于我自己的个人生活,上帝见证,那更是绝无是处。您知道,当你在黑暗的夜晚走过森林,如果前面有那么一线光明闪着,那么你就不会觉得疲倦,不会觉得黑暗,也不会觉得刺人的树枝弹着你的脸啦……一我的工作,您知道,在这全区里,比谁都繁重,命运在不停地鞭策着我,有时,我真感觉着忍受不了的苦痛,可是,在我的前面,却没有一星星火花。我对自己早已没有任何期望,我也不爱周围的人……多少年来,我已经谁也不爱了。
苏尼亚 准也不爱?
阿斯特罗夫 谁也不爱。对于您的奶妈,我倒感觉着那么一点点柔情——是为了过去的记忆。农民们都是非常一色一样的,没有文化,生活肮脏。知识分子呢,也很难缠。他们使我厌倦。他们所有的人,咱们的好朋友们,思想既浅薄,感情也渺小,鼠目寸光——明白地说吧,就是胡涂。那些比较聪明,比较大方的呢,又全是些歇斯底里症患者,整天只会分析,只会内省。……他们老是怨天尤人,只会疯狂地憎恨,恶毒地诽谤;他们偷偷挨到一个人的身边,斜着眼这么望望,于是马上就得出结论:“哼,神经病!”或者:“这家伙是个空谈家!”当他们找不到一顶帽子扣到我的头上,他们就说:“这家伙古怪,太古怪啦!”我爱种树—那就是古怪。我不爱吃肉—那又是古怪。他们无论对人,对自然,都再也没有一种率直、真实、宽大的态度了……没有,简直没有!(又预备喝酒。)
苏尼亚 (拦着他)别,我请您,我求您,别再喝酒啦!
阿斯特罗夫 为什么?
苏尼亚 喝酒和您太不相称啦!您是这么文雅,您的声音这么柔和……尤其是,您并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人——您是美的。那么,您为什么竟要和那些个平凡人一样,喝酒玩牌呢?啊,别那样,我求您!您常说人们不会创造,只会毁掉上天赐给他们的一切。那么,您为什么,为什么要毁掉您自己?您不能,您不能,我求您,我恳求您!
阿斯特罗夫 (伸手给她)我再也不喝了。
苏尼亚 请给我保证。
阿斯特罗夫 我向您保证。
苏尼亚 (热情地握他的手)谢谢您!
阿斯特罗夫 好啦!我已经清醒啦。您瞧,我现在真是十分清醒,我要继续清醒下去,直到我最后的一天。(看表)是的,继续下去。我说:我的年头儿已经过去啦,我要赶,也来不及啦……我已经老啦,给工作压坏啦,我已经变得庸俗,我的感情已经完全麻木啦,看起来,我再也不能爱任何人啦。我不爱任何人……将来也决不会。还能让我感动的,就是美。只有美还能不容我不动心。比方说,要是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高兴的话,我想,她是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叫我的头脑发热的……可是,那并不是爱,不是依恋……(以手掩面,忽然寒栗)
苏尼亚 您怎么?
阿斯特罗夫 没有什么……在大斋节,我有个病人,刚给他上上麻药,他就死了。
苏尼亚 您该忘掉那些事情啦。
[停顿。
苏尼亚 告诉我,米海尔?李渥维奇……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或者有个妹妹,假如您看出她……嗯,比方说,她在爱着您,那您怎么办?
阿斯特罗夫 (耸肩)我不知道。大概,不怎么办。我得让她明白,我是不会爱上她的……我的心已经用到别的事情上了。好啦,如果我要走,现在就该是动身的时候啦。再见吧,我亲爱的小姑娘,要不咱们会谈到明早晨还谈不完的。(握她的手)我就从客厅里出去,好吗?我怕您舅舅会把我留下来。(下)
苏尼亚 (独自)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他的心、他的灵魂对我紧紧地关着门,可是为什么我还感觉这么幸福?(幸福地笑)我告诉他说:您这么文雅、高贵,您的声音这么柔和……这不会太失态吧?他的声音颤动着,令人感觉着安慰,我仿佛还觉得他的声音在空中响着呢。我给他说:假如我有个妹妹,可是他还是不明白……(绞着自己的手)唉,多可怕呀,我为什么不漂亮呢?多可怕呀!我知道我不漂亮,我知道,我知道的……上个星期天,人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我来着,有一个女人说‘“倒是个又善良、又大方的姑娘,可惜就是不好看……”不好看……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
[停顿。
叶琳娜 (开窗)暴风雨过去啦。空气真新鲜!
[停顿。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苏尼亚 他走啦。
[停顿。
叶琳娜 苏菲!
苏尼亚 什么?
叶琳娜 您到底要跟我别扭到几时呢?咱们谁也没得罪谁,干吗要这么结仇呢?咱们别再……
苏尼亚我老早就想跟您……(拥抱她)咱们再也别生气了。
叶琳娜 这才对。
[两人都很激动。
苏尼亚 爸爸睡了吗?
叶琳娜 没有,还在客厅坐着。……咱们几个星期都没说话啦,真不知道……(看见食橱开了)怎么回事?
苏尼亚 米海尔?李渥维奇刚在这儿吃了晚饭。
叶琳娜 还有酒呢……为了重归于好,咱们来干一杯。
苏尼亚 对啦,来吧。
叶琳娜 就共着一个杯子……(斟酒)那更亲热些。那么,咱们好啦?
苏尼亚 对,好啦。
[她们喝酒,相互亲吻。
苏尼亚 我多么久就想跟您和解的,可是,我老觉着有点儿害羞……(哭)
叶琳娜 你为什么哭?
苏尼亚 没关系,没什么。
叶琳娜 别,别哭,别哭啦……(自己也哭了)真奇怪,我自个儿也哭啦……
[停顿。
叶琳娜 你跟我生气,因为你以为我跟你父亲结婚,只是为了个人的打算……如果你相信发誓,我可以给你发誓——我是为了爱才跟他结婚的。我爱他是个学者,是个有名的人物。当然这不是真的爱,这种爱是不自然的;可是,当时,我的确以为那是真正的爱。这不是我的错。可是,自从我跟他结婚以来,你就一直拿你那懂事的、怀疑的眼睛,来惩罚着我啦。
苏尼亚 得,别提啦!咱们忘了吧。
叶琳娜 不可以像那样来看人的——那种看法,跟你不相称。你得相信每一个人,不然,就不能活下去。
[停顿。
苏尼亚 凭良心告诉我,像对待一个好朋友似地……一你幸福吗?
叶琳娜 不。
苏尼亚 我早知道。再一个问题。坦白地告诉我:你不愿意你有一个年轻的丈夫吗?
叶琳娜 看你还是多么孩子气!当然,我当然愿意!(笑)好,再问别的吧,问下去……
苏尼亚 你喜欢那个大夫吗?
叶琳娜 对的,很喜欢。
苏尼亚 (笑)我是一付傻相……对吗?他已经走远啦,可是我好像还听见他的声音和脚步;当我看着那黑暗的窗户,我仿佛还能看见他的脸。我都给你说了吧……可是我不能高声说。我不好意思。到我房里去,咱们到那儿去谈谈。你看我很傻吧?老实告诉我……你跟我说说他的事情……
叶琳娜 我能说些什么呢?
苏尼亚 他聪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一他会医人,又会种树。……
叶琳娜 问题还不在树木,也不在医学……亲爱的孩子,得明白,这是才能!你知道才能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勇敢、开阔的思想、远大的眼光……他种下一棵树,就已经看见了千百年后的结果,已经憧憬到人类的幸福。这种人是少有的,要爱就要爱这种人……他爱喝那么一口酒,有时候也不免有那么点儿粗野,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俄国,一个有才能的人是不能没有缺点的。你想一想,那大夫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吧!路上深深的泥泞,严霜,风雪,遥远的路途,到处都是些粗野的不开化的人,到处都是贫困和疾病——在这种环城里一天又一天地工作、挣扎,到了四十岁的年龄,还想他保持完全的消醒,没有一点缺陷,那是不容易的……(吻她)我衷心祝你幸福;你是该当幸福的……(起立)可是,我总是个倦怠的、扮演一段插曲的角色。……无论在音乐上,或者在我丈夫的家庭里,以至在所有的爱情事件上,总而言之,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扮演的总不过是个配角。说真的,苏尼亚,想想吧,我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幸!(激动地在台上来回踱着)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没有幸福。绝对没有,你为什么笑?
苏尼亚 (笑着,掩住自己的唇)我是太幸福……太幸福啦!
叶琳娜 我想弹琴……这会儿我想弹一点儿什么。
苏尼亚 弹吧!(拥抱她)我睡不着……你弹吧!
叶琳娜 等等。你父亲还没有睡着。他一生病,连音乐也讨厌的。先去问问他。他要不反对,我一定弹。去!
苏尼亚 这就去。(下)
[巡夜人在花园敲更。
叶琳娜 许久许久我都没有弹过啦。我要一面弹,一面哭,像傻子一样哭。(隔窗问)是你在敲吗,耶费姆?
[巡夜人的声音:“是。”
叶琳娜 别敲,老爷不舒服。
[巡夜人的声音:“我这就走。”(吹着口哨)“喂,来呀,小阿黑!好小子!小阿黑!”
[停顿。
苏尼亚 (回来)不行!
第三幕
[谢列布利雅可夫家的客厅。三扇门,一右、一左、一居中。午刻。
[伏依尼茨基,苏尼亚坐着,叶琳娜?安琳列叶夫娜来回踱着,若有所思。
伏依尼茨基 教授大人传下了旨意,要咱们大家午后一点钟在客厅聚齐。(看表)还差一刻钟。教授要向全世界发表谈话呢。
叶琳娜 也许有什么事情吧。
伏依尼茨基 他就没有正经事。他就只会胡抄乱写,发牢骚,吃醋,再也没有别的。
苏尼亚 (谴责地)舅舅!
伏依尼茨基 得,得,对不起。(指指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就瞧瞧她吧!多么娇,多么懒,不像在走,倒像在扭着呢。迷人!真迷人!,
叶琳娜 您整天嗡嗡嗡,时时刻刻嗡嗡嗡——连自己都不觉得厌烦吗!(苦恼地)我无聊死啦,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苏尼亚 (耸肩)只要你愿意,可办的事还少吗?
叶琳娜 比方说?
苏尼亚 比方说,你可以管一管田庄,教认识字,照顾照顾病人。事情多着哪。爸爸跟你不在这儿的时候,万尼亚舅舅跟我就常常亲自到市上去,卖面粉去。
叶琳娜 我不会。也毫不感兴趣。只有在那些宣传小说里才有人去教农民,去看护农民。怎么能叫我忽然一下子,平白无故地跑去教他们,看护他们呢?
苏尼亚 我就不懂,你为什么就能够不去教他们。等一等你也会习惯的。(拥抱她)亲爱的,别那么心烦吧。(笑)你心烦,不知道把自己怎么办,可你知道,烦恼和疏懒是会传染的。你瞧:万尼亚舅舅什么也不干,只是影子似的追着您,我也放下了我的事情,跑来跟您谈心。我已经变懒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我们那位大夫,米海尔?李渥维奇,从前是很少来看我们的,每月至多一次,请他过来也不大容易,可是现在,每天他都要来。他不顾他的森林,也不管他的病人啦。你可真是个妖精呢!
伏依尼茨基 干吗要那么自寻苦恼呢?(热情地)来吧,我亲爱的,我的好人,放懂事些!在您的血管里流着美人鱼的血液,那么,就做一个美人鱼吧!哪怕一辈子只这一次,您就热辣辣一下子吧!快快连头带脚钻进深深的爱情的深渊里去,和什么海里的精灵拼命地爱一场吧,让教授先生和我们大家只能扬起手来,大吃一惊吧!
叶琳娜 (含怒地)您让我安静地过一天吧!这是多么残酷呀!(欲下)
伏依尼茨基 (阻拦她)别,别,我最亲爱的。原谅我……我给您赔罪。(吻她的手)咱们再也别闹啦。
叶琳娜 您知道,就是善良的天使,也会给您逼得无法忍耐的。
伏依尼茨基 作为我们和平亲睦的表记,我马上给您去取一束玫瑰来;还在早晨我就为您准备好了……秋天的玫瑰——美丽的、悲哀的玫瑰……(下)
苏尼亚 秋天的玫瑰—关丽的、悲哀的玫瑰……
[两人都向窗外望去。
叶琳娜 已经是九月啦。难道我们竟会在这儿过冬!
[停顿。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苏尼亚 在万尼亚舅舅房里。他正在写什么。我真高兴万尼亚舅舅走啦。我要跟你谈谈。
叶琳娜 谈什么?
苏尼亚 谈什么?(将头藏到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怀里)
叶琳娜 你瞧你,得啦,得啦……(抚着她的头发)得啦。
苏尼亚 我不漂亮。
叶琳娜 你的头发很美。
苏尼亚 不!(回过头来,好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不!一个女人要是不美的话,别人就总是告诉她:“您的眼睛美,您的头发美。”……我爱他,巳经六年啦。我爱他胜似爱我的母亲。我时时刻刻都仿佛听见他的声音,觉着他的手在握着我的手;我望着门,等着,期待着他随时会走了进来。你瞧,我时常来找你,就为了谈谈他。这些时,他每天都到这儿来。可是,他望也不望我,眼睛里就看不见我……我该多么苦恼啊!我是没有任何希望啦——没有,绝对没有!(绝望地)啊,我的上帝,给我力量呀……我整晚都在祈祷……我时常上他那儿去,找着他谈,眼睛盯着他看……我已经没有自尊心,没有力量来控制我自己……我忍不住,昨儿已经告诉了万尼亚舅舅,说我爱他……仆人们都知道我爱他。谁都知道。
叶琳娜 他呢?
苏尼亚 他简直就没有注意到我。
叶琳娜 (沉吟)他真是个怪人……你看怎么样?让我来跟他谈谈……我很会谨慎地,暗示他……
[停顿。
叶琳娜 真的,这么不明不白的,到底要到几时呢……让我去!
[苏尼亚点头,表示同意。
叶琳娜 对啦。爱或者不爱—那是不难看出来的。你别害羞,亲爱的,别不自在,我会很谨慎地探问他,让他不会注意。咱们要探听的只是爱,或者不爱?
[停顿。
叶琳娜 如果不爱,那他以后最好别上这儿来啦。对吗?
[苏尼亚点头同意。
叶琳娜 不看见,那反而好受一些。咱们别再拖延,我这就问他。他说过要给我几张图画看的……去告诉他,说我要见他。
苏尼亚 (剧烈的激动)你会把整个实情都告诉我吗?
叶琳娜 当然。我以为,实情无论怎么可怕,总比不明不白要好得多。你靠定了我吧,亲爱的。
苏尼亚 是的……是的……我就告诉他说,你要着他的图画……(将行,在门口又停止)不,不明不白到底好些——到底还可以抱一线希望……
叶琳娜 你说什么?
苏尼亚 没什么。(下)
叶琳娜 (独自)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可又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糟的啦。(沉吟)他并不爱她——那是明摆着的;可是,他为什么不该和她结婚呢?她的确不够漂亮,可是作一个像他那么大年纪的乡村医生的太太,那可一点儿也不委屈他呀。她又能干,又是那么善良、纯洁……不,问题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停顿。
叶琳娜 我明白这可怜的孩子。在这种绝望的苦闷里,没有个人样的人,只有些灰色的黑点晃来晃去,听见的,全是些庸俗的言谈,周围的人,全都什么也不做,就会吃、喝、睡——只有他,不时出现在这种场合里来,跟别的人全不一样,美、有趣、有吸引力,像在黑暗里升起来一轮明月……拜倒在这样一个有魅力的人面前,忘掉自己……说不定我自己也有点给他迷住啦。是的,他一不来,我就觉着无聊;就是现在,一想到他,我的脸上也禁不住露出微笑来了。……万尼亚舅舅说,在我的血管里流着美人鱼的血液。“哪怕一辈子只这一次,您就热辣辣一下子吧!”……怎么样?也许,我正该这么做……如果我能像鸟般地自由,飞离了你们每一个—离开你们那些睡眼朦胧的脸面,离开你们那些空空洞洞的言谈,忘记你们大家生存在这世界上……可是,我是太胆小、太羞怯啦……我的良心在折磨着我……他每天到这儿来,我猜得到他是为什么来的,我已经有一种亏心的感觉,我真想跪在苏尼亚面前,求她饶怒,放声大哭……
阿斯特罗夫 (拿着地图走进来)您好!(握手)您想看我的图画吗?
叶琳娜 您昨儿答应了把您的作品给我看的……有空吗?
阿斯特罗夫 啊,当然。(在一张牌桌上摊开地图,用图钉钉牢)您在哪儿出生的?
叶琳娜 (一面帮着他钉)在彼得堡。
阿斯特罗夫 进的什么学校?
叶琳娜 音乐专科学校。
阿斯特罗夫 那么,我看您对这个不会感到兴趣。
叶琳娜 为什么不会呢?的确,我对乡下是不知道什么的,可是我从书本上也念过不少呢。
阿斯特罗夫 在这屋子里,在依万?彼得洛维奇的房间里,我有一张我自己专用的桌子……当我浑身疲乏,已经到了完全头昏脑胀的时候,我就丢下一切,逃到这儿来,乱涂这么一两点钟,也算是娱乐我自己……依万?彼得洛维奇和苏菲亚?亚历山大洛夫娜敲着算盘,蟋娜唧唧地鸣叫,我也就在他们旁边,坐在我自己的桌上,这么乱涂几笔——这样,我就觉得怪温暖、怪安闲的。可是,这种享受,我也不能让自己常有——每月也就那么一次……(指地图)现在,您看这儿!这是咱们地区五十年前的情形。深绿和浅绿都代表树林;整个地区有一半是密布着森林的。绿色上面有红网纹的地方,有成群的野鹿和野羊……植物界和动物界,我全画上的。这湖上,有着天鹅、鲜鸭、鹅;据老年人说,这一带有过“成堆“的各种各色的飞鸟,数也数不清;一飞起来,简直会遮天蔽日。在这些大村小落附近,点点星星的,您可以看见各种各色的居民点—小的农庄、分离派教徒的寺院和水磨坊……牛和马不知多少。这些,全用蓝色表示。比方说,这一带,蓝色就很浓。从前,这一带总是牛马成群,每一家,平均至少有三匹马。
[停顿。
阿斯特罗夫 现在,咱们看下面。这是二十五年以前的景况啦。您看森林已经只占全区的三分之一。野鹿虽然还有,野羊却没啦。绿色和蓝色。全都淡多啦。愈来愈淡,愈来愈淡。咱们再看第三部分——这就是本区现在的情形。绿色还有一些,不过不成片,只是零零落落的罢了;野鹿全绝迹啦;天鹅、雷鸡什么的,也全完啦……从前的居民点、小农庄、寺院、水磨什么的,连影子都没有看见啦。总而言之,这简直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逐渐退化的图画;这种退化。很明自,再过十年或十五年,就会大告成功的。您也可以说,这正是现代文明的影响——旧的生活自然应该让位给新的。不错,这个我懂的,如果在这些毁了的森林的遗迹上,是修了公路、铁道,如果真有工厂、厂房、学校——那么,人民也许可以健康、富裕、聪明起来;可是,您看,这一类的事情,却是什么也还没有!在这全区,照旧,有的只是泥沼和蚊虫,照旧是道路不修,照旧是贫困,照旧是伤寒、白喉、火灾……像这么一种退化。就是一种无法支持的生存斗争的结果;这种退化就是由于停滞、无知、整个的缺乏自觉。当一个人寒冷、饥饿、害病的时候,只是为了苟延自己的残喘,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妻儿,他就本能地、不自觉地抓住眼前一切可以疗饥保暖的东西,把什么都先来破坏,也顾不到明天啦……几乎所有的一切已经全给破坏啦;可是直到此刻还没有看见创造了什么,来代替已经破坏了的陈迹。(冷冷地)我从您的脸上可以看出来,您对这个不感兴趣。
叶琳娜 可是对于这些个事倩,我懂得实在太少……
阿斯特罗夫 问题不在乎懂不懂;您就是不感兴趣。
叶琳娜 老实说,我正想着别的事情。原谅我吧。我要给您来一次小小的盘问,我心里正乱着,不晓得怎么着手呢。
阿斯特罗夫 盘问?
叶琳娜 是的,盘问,可是……是一种毫无恶意的盘问。咱们先坐下吧。
[两人都坐下来。
叶琳娜 事情是关于一位年青的小姐的。咱们要像诚实的人,像朋友似的谈谈,别尽着绕弯子。咱们谈过以后,就把它摔到脑后,忘记它。好吗?
阿斯特罗夫 好的。
叶琳娜 这是关于我的继女苏尼亚的。您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 是的,我尊重她。
叶琳娜 我是说,作为一个女性,她叫您喜欢吗?
阿斯特罗夫 (稍停后)不。
叶琳娜 再一两句,我就完啦。您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
阿斯特罗夫 没有。
叶琳娜 (握住池的手)您不爱她,我从您的眼睛就看得出来……她很痛苦……明白这一点,并且……别再上这儿来。
阿斯特罗夫 (起立)我的年头儿已经过去啦……况且,我也没有功夫……(耸肩)我哪有时间呢?(迷乱起来了)
叶琳娜 哎!多么不愉快的谈话呀!我浑身发抖,像有千斤重量压着我似的。好,感谢土帝,总算完结啦。咱们忘掉吧,只当咱们根本没有谈起过,那么……那您就请吧。您是个聪明人,您会明白的……
[停顿。
叶琳娜 我全身都发热啦。
阿斯特罗夫 如果您一月或者两月以前来对我说,也许,我会考虑考虑,可是,现在……(耸肩)如果说苏尼亚痛苦,那当然……可是就有一点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次盘问!(注视着她的眼睛,指着她)您呀,真狡猾!
叶琳娜 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 (笑)狡猾!就算苏尼亚很痛苦——那我大可以承认——可是,干吗要您来这么一次盘间呢?(阻止她说话,急切地)别,您别装出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子。您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到这儿来……我为什么、为着谁才到这儿来,您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迷人的、食肉的猛禽,别那么望着我,我已经是一只衰老的麻雀……
叶琳娜 (迷乱)食肉的猛禽?我一点也不明白。
阿斯特罗夫 美丽的、毛茸茸的黄鼠狼……您是存心在找寻您的猎物!我已经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丢下了,只是贪婪地追求着您——您自己也怪高兴我来追求您的,怪高兴的——:说吧,怎么办?我已经被征服啦。这一点您不必盘问,心里也早就明白的。(交叉着手,低着头)我屈服啦。来吧,吞了我吧!
叶琳娜 您疯啦!
阿斯特罗夫 (从齿缝里笑出来)您还害的什么臊……
叶琳娜 啊,我并不像您所想的那么坏,那么卑怯!我给您发誓!(想走开)
阿斯特罗夫 (拦住她的去路)我今天就要走,不会再上这儿来,可是……(拿起她的手,四周看着)咱们在哪儿相会?快告诉我:在哪儿?也许会有人来的,告诉我,快!(热情地)您是多么迷人,那么华贵……让我吻一吻您……啊,哪怕只是亲一亲您的芳香的头发啊……
叶琳娜 我给您发誓……
阿斯特罗夫 (阻止她说话)还发的什么誓?不需要发誓。用不着多余的言语……啊,您是多么美丽呀!多么漂亮的手呀!(吻她的手)
叶琳娜 好,这就够啦——去吧……(缩回她的手来)您是忘形了。
阿斯特罗夫 说吧,说!咱们明天在哪儿相会?(搂着她的腰)你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咱们非相会不可。(吻她。)
[正在此时,伏依尼茨基手持一来玫瑰花走了进来,在门口就不由得呆住了。
叶琳娜 (未见伏依尼茨基)您饶了我吧……让我走……(将头偎在阿斯特罗夫的胸前)不!(想走开)
阿斯特罗夫 (抱住她的腰)明天到植物园来……两点钟……好吗?好吗?你来吗?
叶琳娜 (看见伏依尼茨基)放开我!(极度慌乱地走向窗前)这真可怕!
伏依尼茨基 (将玫瑰花来搁在椅上。激动地拿起手巾来揩揩脸和脖子)没有关系……是啊……没有关系……
阿斯特罗夫 (悻悻然)可尊敬的依万?彼得洛维奇,今儿个天气倒真不算坏。早起阴云霾霾,像要下雨似的,这会儿,可出太阳啦。老实说,秋天倒是出落得可爱极啦……秋收大有希望。(卷起图画)可惜的是,良辰苦短,日子不长啊……(下)
叶琳娜 (急急走向伏依尼茨墓基)您得给我想想办法——尽量设法,让我丈夫和我在今天就离开这儿!您听见吗?就在今天!
伏依尼茨基 (揩着自己的脸)什么?啊,是的……好的……我全看见啦,叶琳娜,全看见啦……
叶琳娜 (神经质地)听见吗?我今天就得离开这儿!
[谢列布利雅可夫、苏尼亚、铁里金和玛里娜上。
铁里金 我自己,大人,这两天也不怎么舒泰。最近两天来,我也怪不得劲儿的。我的头有点儿怪什么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还有别的人呢?我真不爱这屋子。简直像一座迷宫。二十六间大房间,人们四方八面地游荡。想找谁都找不到。(按铃)请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到这儿来!
叶琳娜 我在这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朋友们,我请你们坐下。
苏尼亚 (走向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忍不住地)他说什么?
叶琳娜 等等。
苏尼亚 你发抖啦!你激动得很呢!(搜索地审视着她的脸)我明白了……他说他不再上这儿来……是吗?
[停顿。
苏尼亚 是吗?
叶琳娜 点头。
阿斯特罗夫 (对铁里金)疾病,不管怎样,倒还可忍;最令我难熬的。就是这种乡下的生活习惯。我感觉着好像我已经从地球上被扔到另外一个星球上去了。坐下吧,朋友们,
我请你们坐下!苏尼亚!
[苏尼亚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悲哀地低垂着头,站着。
谢列布利雅可夫 苏尼亚!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她没有听见。(对玛里娜)你也坐下,奶妈。
[奶妈坐下,织着袜子。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请你们,我的朋友们,正像老话里所说的,洗耳恭听!(笑)
伏依尼茨基 (激动)也许我是用不着的?我可以走吗?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你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伏依尼茨基 您要我怎么样?
谢列布利雅可夫 怎么“您”啦……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呢?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如果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通通请你原谅。
伏依尼茨基 别来这一套吧。咱们干脆点儿……你要什么?
[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上。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好,maman也来啦。朋友们,我这就开始啦。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诸位,我请你们各位来,就是要向你们宣布:钦差大臣就要到咱们这儿来啦!可是,还是别开玩笑吧。我要谈的是正经事。朋友们,我召集你们各位,是想来请求各位的帮助,听取各位的忠告,并且,知道各位对于我从来就是多么关切爱护,所以,我相信各位对于这种忠告和帮助,也绝时不会吝惜。我自己,一向就是个读书人,非常迂阔,所有这些个世界,从来就跟我无缘。所以我是少不了你们见多识广的各位来给我帮忙的;我请求你,依万?彼得洛维奇,和您,伊里亚?伊里奇,和您。Maman——问题是:Manet omnes una nox-那就是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近来,我是老病交侵,所以我想,来整顿一下有关的、关系到我的家庭的一些财产关系,也就正是时候了。我的一生是快完结啦,我这当然并不是为我自己着想,可是我还有一个:年青的妻子和一个未嫁的女儿。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是绝对不能继续在乡间住下去的。我们生来就不适合乡间生活。但是,要靠这点产业的进项来维持我们在都市里的生活,也绝不可能。比方说,我们把森林卖掉吧,那也只是一种非常的办法,并不是年年都有得卖的。我们得想想办法,来保证我们有一笔经常的、多少可以固定下来的进款。我倒已经想好了这么个办法,所以不揣冒昧,拿出来向你们各位请教请教。细节且不谈,我只把大略给各位陈说陈说。我们这份产业的出息,平均不过是年利二厘。我提议卖掉它。实来的钱我们可以投资到什么合适的有价证券里,那么,至少也可以得到四、五厘的利息,并且,我想,这样一来,甚至还可以富余几千卢布下来,在芬兰买它一所小小的别墅。伏依尼茨基等等……说不定是我的耳朵有毛病!请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遇。谢列布利雅可夫我说,把钱拿来投资什么合适的有价证券,剩下的就在芬兰买所别墅。
伏依尼茨基 不是什么芬兰……你还说过别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提议把这份产业卖掉。
伏依尼茨基 这就对啦。你要卖产业啦,这真是了不起的高见……请问你把我,把我的老母亲和苏尼亚我们这一窠子怎么办呢?
谢列布利雅可夫 到时候咱们都会讨论的。总不能一把抓啊。
伏依尼茨基 你等等。很显然,直到此刻我从来还没有过一点一滴的常一识。直到此刻我还胡里胡涂地以为这份产业是属于苏尼亚的。我去世的父亲把这份产业买了下来,作为我姐姐的陪嫁。直到现在为止,我还老是很天真,并没有像土耳其人似的解释法律,我还一直以为我姐姐的产业当然是该苏尼亚继承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是的,产业是属于苏尼亚的。谁争论这个?不得到苏尼亚的同意,我当然也不能就决定卖掉它。况且,我这么提议,也不过是为了苏尼亚的利益。
伏依尼茨基 这真不可思议,这真不可思议!要就是我疯啦,要就是……要就是……
玛丽雅 好,什么不好,Jean,别撞击亚历山大。相信我,什么好,什么不好,他一定比你我知道得清楚。
伏依尼茨基 不成!给我杯水。(饮水)随你们说什么——随你们说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也并没有说我的计划就是理想的。如果谁都觉着不合适,我也决不坚持。
[停顿。
铁里金 (慌乱地)我呀,大人,我素来就尊崇学术,这不只是——
种祟敬,而且也是一种家族的感情。家兄格里哥里?伊里奇的舅兄——也许您知道他的吧?——叫作康斯坦丁?特罗费莫奇?拉克杰莫诺夫的,就是个硕士……
伏依尼茨基 别噜嗦,麻大哥,我们在说正经话呢……等等,往后多的是时间……(对谢列布利雅可夫〕不信,你就问他。这产业就是从他叔父手里买过来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哎,我干吗要问他呢?这又何苦啊?
伏依尼茨基 整个田庄,当时是九万五千卢布买来的。我父亲现付了七万,其余的二万五千是赊欠。现在,你们听着……要不是我放弃了我自己应该继承的一份产业,情愿让给我的亲爱的姐姐,那么,这份产业是绝对也买不成的。再说,我像牛马一般整整做了十年苦工,才把所有的赊欠全都还清……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真后悔我不该提出这个问题来。
伏依尼茨基 这份产业之所以能还清欠负,所以能好好保存下来,只是靠了我个人的努力。可现在我老啦,人家就要把我一脚踢出去啦!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真不明白,你这不是无的放矢吗?
伏依尼茨基 二十五年以来我一直经营着这份产业一直给你卖命,像一个最凭天良的管家给你送钱去,可是这么许多年,你就连个“谢”字也没有给我说过。这么许多年,从我年青的时候起直到现在,你一直就是每年给我五百个卢布的酬劳——打发叫化子似的!你从来连想也没有想到加给我一文半文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依万?彼得洛维奇,这我怎么会晓得呢?我原是个不太知道世务的人,这些事我本来就不懂。你爱加多少你尽可以自己加呀。
伏依尼茨基 我干吗不偷?我不偷,你们干吗不都来鄙视我?偷了反而对啦,那我现在也不会是个穷光蛋!
玛丽雅 (严厉地)Jean!
铁里金 (激动地)万尼亚,我亲爱的,别,别这么的……我浑身都哆嗦啦……为什么要破坏咱们良好的关系呢?(吻他)别这么的。
伏依尼茨基 二十五年,我和母亲埋葬在这四堵墙里,像鼹鼠似的……我们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属于你一个人。白天,我们谈着你和你的著作,引你为无上的光荣,说出你的名字都抱着无限的敬意;夜晚,我们白费灯油阅读你的那些杂志文章和书本,可是所有这些东西,今天真叫我深深作呕啦!
铁里金 别,万尼亚,别这么的……我受不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愤恚地)我就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伏依尼茨基 在我心里,你是个高人一等的人物。你的文章我们都读得烂熟……可是现在,我的眼睛睁开啦!我什么都看得雪亮!你高谈艺术,可是你根本就不懂艺术是什么!我从前爱好的你的那些著作,全都半个铜钱也不值!你骗了我们啦!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们看哪!制止他!我走啦!
叶琳娜 伊万?彼得洛维奇,我要求您别再讲了!听见吗?
伏依尼茨基 我偏要讲!(拦住谢列布利雅可夫)站住!我还没有完呢!你毁掉了我的一生!我没有生活过!没有生活过呀!蒙你的恩典,我把我一生最好的年头全都浪费,全都毁掉啦!你就是我的死敌!
铁里金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得走啦……(在强烈的激动中,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这么嚷?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产业是你的,你就拿去。我并不希罕!
叶琳娜 我马上得脱离这种地狱!(绝(?不知道什么意思)叫)我再一分钟也受不下去啦!
伏依尼茨基 我的一生给毁啦。我有才能,有智慧,有勇气……如果我有正常的生活,我何尝不能做个叔本华,做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我简直在胡说白道!我快发狂啦……妈,我没有任何希望!妈呀!
玛丽稚 (严厉地)亚历山大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苏尼亚 (跪在奶妈膝前,偎着她)奶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伏依尼茨基 妈!我该怎么办?别说啦,不用您说!我自己知道我该怎么办!(对谢列布利雅可夫)我要教你一辈子记住我!(从中门下)
[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跟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们说,这成什么体统!把那疯子给我带走!我不能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他就住在那儿(指中门)——差不多就在我的隔壁。……把他送到村子里去,或者送到侧屋里去,要不,我搬走。跟他再住在一个屋子里,我是绝对不成的……
叶琳娜 (对她的丈夫)咱们今天就离开这儿!一定得马上收拾起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莫名其妙的东西!
苏尼亚 (跪着,将头转,向父亲,含泪,激动地)你得仁慈些,爸爸!我和万尼亚舅舅是多么不幸!(控制着自己的绝望)你得仁慈些!你要记得,在你年青的时候,万尼亚舅舅跟姥姥总是整夜不睡,替你译书,抄你的原稿……整晚,整晚的!我和万尼亚舅舅不休息地工作着,深怕自己花了一文半文,把所有的钱都给你送去……我们也并没有吃闲饭!不,我这全说得不对——说得全不对;可是你得了解我们,爸爸。你得仁慈些!
叶琳娜 (激动地,对她的丈夫)亚历山大,看在上帝的份上,去找他解释一下……我求你!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好,我就去找他解释……其实,我一点也不责怪他,也没有生他的气,可是,你们总得承认,至少,他的这种行为也太莫名其妙了。好的,我这就去找他。(由中门下)
叶琳娜 对他和蔼一些,安慰他……(随看丈夫下)
苏尼亚 (偎着奶妈)扔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玛里娜 不要紧的,孩子。公鸡们斗斗眼,马上就会分开的——斗斗眼,马上就会分开的……
苏尼亚 奶妈,亲爱的!
玛里娜 〔抚着她的头)你全身抖着,好像打寒战呢!啊,啊,可怜的孤儿,上帝是仁慈的!一杯菩提花茶或者一杯果子露,马上就会好的。……别伤心,我的小孤儿……(含怒向中门望去)这般公鸡们,闹的什么玩艺!该死的!
[落后枪声一响;听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一声锐叫;苏尼亚战栗。
玛里娜 咳!这些该死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蹒跚跑上,满面恐怖)抓住他!抓住他!他发狂啦!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和伏依尼茨基在门口相互扭着。
叶琳娜 (想把他的手枪夺过来)放手!放手!我告诉您!
伏依尼茨基 别管我,叶琳娜!让我过去!(挣脱她,跑进来,眼晴搜寻着谢列布利雅可夫)他在哪儿?啊,他在这儿!(向他射击)砰!
[停顿。
伏依尼茨基 没有中?又没有中?!(愤怒欲狂) 唉,见鬼,见鬼……见他的鬼……
[把手枪扔在地上,沉坐到椅子里,精疲力尽了。谢列布利雅可夫惊呆了;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依着墙壁,几乎晕倒。)
叶琳娜 把我送走!把我送走,杀死我,可是……我不能留在这儿,我不能!
伏依尼茨基 (绝望地)啊!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啊!
苏尼亚 (轻声)奶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第四幕
[依万?彼得洛维奇的房间;这是他的寝室,也是他的办公室。靠窗有大桌,堆满帐薄和各种文件。斜面写字台、书橱和天平。另一小桌,系为阿斯特罗夫而设,上面有颜色和绘画用具。还有卷夹。笼里关着一只画眉。墙上挂有非洲地图,显然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大的皮沙友。靠左有门通他室;右方有门通大厅;右门口置有门垫,以便农民们在入室前先擦净脚上的污泥。秋天的黄昏。静寂。
[铁里金和玛里娜相对坐着,挽着毛线。
铁里金 您得快点儿挽,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他们马上就要告辞来啦。他们已经叫备马了呢。
玛里娜 (赶紧挽着)剩下不多少啦。
铁里金 他们耍上哈尔可夫去。要到那儿去住呢。
玛里娜 那再好也没有啦。
铁里金 他们可真受惊不小……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只是说着:“我不能在这儿再呆一小时啦……让我们走,让我们走啊……我们到哈尔可夫去,她说,“我们先去看看,以后再把东西搬去……”带走的东西不多。看起来,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他们是注定了不能住在这儿的。注定了的……那都是上帝的旨意。
玛里娜 再好也没有了。看看刚才那种吵劲,还动家伙呢——真是丢尽了脸!
铁里金 真的,简直可以给艾瓦佐夫斯基画进他的图画里去啦。
玛里娜 瞧着都怕人!
[停顿。
玛里娜 他们一走,咱们又可以像往常,像过去那么来过生活啦。咱们可以照旧七点多钟用早茶,十二点多钟用午餐,到晚间就坐下来吃晚饭;任什么事情,都可以规规矩矩,跟别人家一样……像个基督徒似的。(叹息)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尝过面条啦,真罪过。
铁里金 真的,很久他们都没有给咱们弄面条吃啦。
[停顿。
铁里金 不少时候啦……今儿早起,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我从村里走过的时候,那店里的家伙就在我背后喊:“喂,你呀,靠人家吃饭的!”真叫我伤心哪!
玛里娜 你干吗理会那个呢,我的老爷子!咱们全是靠上帝吃饭。无论是你,是苏尼亚,或是依万?彼得洛维奇,谁也没有坐着吃闲饭,咱们谁都拼命于活的!都干了活的……苏尼亚在哪儿?
铁里金 在花园里。她还在跟大夫一起,到处找依万?彼得洛维奇呢。他们怕他会下自己的手。
玛里娜 他的手枪在哪儿?
铁里金 (小声)我藏到地窖里去啦。
玛里娜 (冷笑)真作孽!
[伏依尼茨基与阿斯特罗夫由外上。
伏依尼茨基 别管我。(对玛里娜和铁里金)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哪怕一点钟也好!这种监视我可受不了。
铁里金 我这就走,万尼亚。(踮着脚下)
玛里娜 公鸭子:嘎嘎嘎!(拾起毛线来,下)
伏依尼茨基 你别管我!
阿斯特罗夫 欢迎之至!我早就该动身啦,可是,我再一次告诉你,你不把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还我,我是怎么也不走的。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的什么东西。
阿斯特罗夫 说正经的,别耽搁我的事情。我早就该走的。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的什么。
[两人都坐下。
阿斯特罗夫 是吗?好吧,那我再等等。你要是再不给我,那么,对不起,我就得武力从事啦。我们就得把你的手捆起来,搜。我可是说到做到的。
伏依尼茨基 你的便吧。
[停顿。
伏依尼茨基 怎么把自己扮成了这么个傻瓜;放了两枪,两枪都不中!我一辈子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
阿斯特罗夫 你要是爱耍耍火舞的话,喏,你倒不如照准你自己砰它一下子的好。
伏依尼茨基 (耸肩)也真怪。我明明是犯了杀人罪,可是准也不来抓我,谁也不把我交给法院。那么,就是把我当作个疯子啦。(苦笑)我是疯子,可是那些戴着教授和学者的面具,挂着羊头来遮掩自己的一窍不通、面目可僧和穷凶极恶的人们,倒不是疯子。那些既已嫁给了老头子,又当着众人的面欺骗老头子的女人,也不是疯子。我看见你抱她的!我看见的!
阿斯特罗夫 对啦,是抱过的,可你就办不到。(嗤之以鼻)
伏依尼茨基 (向门望去)让你们这般人还活在世上,这世界也就该整个疯狂啦!
阿斯特罗夫 得啦,就说那些傻话吧。
伏依尼茨基 哼,我既然是个疯子,我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就有权利说傻话。
阿斯特罗夫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花样啦。你并不是个疯子,不过是个怪物!滑稽小丑!从前,我总把那些怪人当作病人、变态;可是现在,我才相信,怪癖才正是一个人的常态。那么,你也就正是十分常态的罗。
伏依尼茨基 (以手掩面)我真惭愧啊!你真想不到我是多么惭愧!没有任何苦痛可以比得上这种摧心的惭愧的感觉!(苦恼的)真难受!(扶着桌子)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哪?
阿斯特罗夫 不怎么办。
伏依尼茨基 给我点儿什么!啊,我的上帝呀……我今年四十七岁,如果我能活到六十岁,那我还要活上十三年。多么长久呀!这是三个悠长的年头,叫我怎么过呀?我怎么办?叫我拿什么来把这十三个年头填满啊?啊,你会懂得……(痉挛地紧握着阿斯特罗夫的手)你会懂得,虽然是生命的残余,可是,只要能用一种新方式过过去,也就好啦。在一个清明的、静静的早晨醒过来,感觉到一种新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所有过去的一切全都忘啦,全都如梦如烟,烟消,梦醒。(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告诉我,该怎么来开始……拿什么来开始呀……
阿斯特罗夫 (不耐)哎,你得了吧!还有什么新生活呦!咱们的处境——你的和我的——是没有希望的。
伏依尼茨基 真的吗?
阿斯特罗夫 我确信是这样的。
伏依尼茨基 给我点儿什么……(指着自己的心)我这儿像绞着一般的痛。
阿斯特罗夫 (含怒高叫)你算了吧!(渐趋温和)那些在我们一百、二百年以后生活的人,那些因为我们这么愚蠢地、无味地过了我们的一生而藐视我们的人——那些人也许可以像得出幸福的办法来;可是咱们……我和你,只有一个唯一的希望:当我们熟睡在我们的坟墓里的时候,那时,我们会做出也许很美满的梦来吧。(长叹)是的,老大哥,在这全区里透,只有两个还不算坏的、受过优良教育的人:那就是你和我。可是这十多年来庸俗的、可鄙的生活已经把咱们湮没啦,他的毒素已经把咱们的血液毒化啦。(急切地)可是你别跟我先扯淡。把你从我这里拿去的东西给我。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什么。
阿斯特罗夫 你从我的旅行药箱里拿走了一瓶吗啡。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喂,要是你真想结果你自己,你最好到树林里去吧自己一枪崩掉吧。可是,吗啡你得还给我,要不,别人会有种种闲言碎语,人家还以为是我给你的呢……要我来给你验尸,已经就够我受的啦……你以为我对那种事情真有兴趣吗?
阿斯特罗夫 你别管我!
[苏尼亚上。
伏依尼茨基 苏尼亚?亚历山大洛夫娜,您舅舅从我的药箱里偷走了一瓶吗啡,硬不给还我。请您告诉他这真是……真是太不聪明啦。况且,我也没有时间耽搁。我该走啦。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真拿了他的吗啡?
[停顿。
阿斯特罗夫 是他拿的。我看准了的。
苏尼亚 给还他吧。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呢?(温柔地)给还他吧,万尼亚舅舅!我,也许,跟您一样不幸;可是我并没有绝望。我忍受着,我要一直忍受着,直到我的生命自己完结的一天——你也忍耐些吧。
[停顿。
苏尼亚 给还他!(吻他的手)亲爱的好舅舅,亲爱的!给还他!(哭)你是善良的,你可怜我们,给还他。忍耐些吧,舅舅!忍耐些!
伏依尼茨基 (从抽屉里拿出药瓶来,给还阿斯特罗夫)哪,拿去!(对苏尼亚)可是咱们得赶紧工作,赶紧做点什么,要不,我就不能……不能……
苏尼亚 是的,是的,工作。把咱们的人送走了以后,咱们马上就坐下来工作……(神经质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咱们把什么事都荒废啦。,
阿斯特罗夫 (将药瓶放入药箱,锁好)现在,我可以走啦。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在这儿?我们就动身啦……请您到亚历山大那边去去,他要跟您说什么。
苏尼亚 去吧,万尼亚舅舅。(挽住伏依尼茨基的手)咱们一块儿去。您和父亲一定得和解。一定的。
[苏尼亚和伏依尼茨基下。
叶琳娜 我这就走啦。(伸手向阿斯特罗夫)再见了。
阿斯特罗夫 就走?
叶琳娜 马车在等着。
阿斯特罗夫 再见了。
叶琳娜 您今儿答应过我,您也走的。
阿斯特罗夫 我记得。我这就走啦。
[停顿。
阿斯特罗夫 受惊了吧?(拿起她的手来)真的那么怕吗?
叶琳娜 是的。
阿斯特罗夫 您还是留下吧!怎么样?明天,在植物园……
叶琳娜 不……已经决定啦……我能这么大胆地望着您,就是因为已经决定要走啦……我只求您一件事:把我想得好一些。我希望您心里会尊重我。
阿斯特罗夫 哎!(作出一种不耐的姿势)我求您,留下来!您得明白,您在世界上没有任何可做的事,您的生活没有任何目的,您没有任何事情让您用心,迟早您终会战胜不了您的情感——这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与其在哈尔可夫,或者在库尔斯克的什么地方,倒不如在这儿,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至少,这儿有的是诗意,连秋天也是美丽的……这儿有植物园,有半毁的庄园,屠格涅夫风味的……
叶琳娜 您多么荒谬啊……我真有点生您的气呢,可是终归……我会愉快地想着您的。您是个有趣的、别致的人。咱们再也不会见面啦,那么——为什么还瞒着呢?我真有那么一点儿迷上您啦。来吧,咱们握个手,像好朋友一样地分别吧。记着我,别想着我是个坏人。
阿斯特罗夫 (紧握着她的手)对的,您还是走的好……(沉吟)看起来,您确实是好人,热心肠的人,可是,在您整个人里,却好像总有点儿奇怪的什么。您和您丈夫一到我们这儿来,我们这些原来工作着、奔忙着、创造着的人,就全都不由得把自己的工作扔到一边,除了您丈夫的风痛和您以外,整个夏天,就什么也不管啦。你们两个——您跟他——把你们的游手好闲像传染病一般传给了我们。我迷着您,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作,尽管人们在病着。尽管农民们把他们的牲口放到了我的树林里来,把那些年幼的小树也毁掉了……您瞧,无论您和您丈夫走到哪里,你们也就把毁灭带到了哪里……当然,我这只是说着玩儿的,可是……也真奇怪,我相信,如果你们还要在这儿待下去,那么,毁灭也就一定会没有止境。我一定会给毁掉。而您……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好的,去吧。Finitala commedia(意大利语:喜剧完结啦)!
叶琳娜 (从他的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来,急忙放进自己的衣袋)我就拿这支铅笔作个纪念吧。
阿斯特罗夫 这真有点儿奇怪……咱们已经成了朋友,而忽然,为了某种缘故……咱们就不会再相见啦。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趁着现在这儿没有人,趁着万尼亚舅舅还没有拿着鲜花进来,让我……吻吻您……跟您告别……答应吗?(吻她的颊)唔,好的……这才好。
叶琳娜 我祝您一切幸福。(环顾)不顾一切吧!一辈子哪怕只这一次!(冲动地佣抱他;两人同时地、迅速地又互相分开)我得走。
阿斯特罗夫 还是快走吧。马车既然在等着,您还是快动身的好。
叶琳娜 好像有人来啦。
[两人都谛听。
阿斯特罗夫 Finita!
[谢列布利雅可夫、伏依尼茨基、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手李着书、铁里金和苏尼亚同上。
谢列布利雅可夫 (对伏依尼茨基)让过去的都成为过去吧。经过了这么一段事情之后,在这几个小时之间,我所体会的,我所经验的,是如此之多,我相信尽够我写出一整篇论文来论到生活的准则,拿来昭示咱们的后代了。让我欢欣地接受您的道歉,同时,我也请您原谅。再见!(他和伏依尼茨基相互亲吻三次。)
伏依尼茨基 你的用费当然还是给你按时照寄。一切照旧。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拥抱苏尼亚。
谢列布利雅可夫 (吻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的手)Mainan……
玛丽雅 (吻他)亚历山大,务必再照个像,给我寄来。您知道,您对于我是多么宝贵。
铁里金 祝您一路平安,大人!别忘了我们!
谢列布利雅可夫 (吻他的女儿)再见……大家都再见!(和阿斯特罗夫握手)谢谢您的愉快的友情……我尊重你们各位的思想方式,你们各位的热情,各位的冲动,可是,容许一个老年人在他的临别赠言里再加上一点意见吧:你们,我的朋友们,你们必须做些事情!你们必须做些事情!(对大家——鞠躬)我敬祝各位百事如意!(下;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苏尼亚跟下)
伏依尼茨基 (热烈地吻着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手)再见了……饶恕我……咱们不会再相见了。
叶琳娜 (感动)再见了,亲爱的。(吻他的头,下)
阿斯特罗夫 (对铁里金)麻大哥,顺便叫他们把我的马也放过来。
铁里金 知道了,我的朋友。(下)
(只剩下阿斯特罗夫和伏依尼茨基。
阿斯特罗夫 (清理着桌上的颜色,把它们放到皮箱里面)你为什么不去给他们送行?
伏依尼茨基 让他们去吧,我……我不能。我的心多么沉重。我得赶紧找点儿什么事情干干……工作,工作(检点着案上的各种文件)
[停顿。马铃的响声。
阿斯特罗夫 他们走了。教授当然是高兴的!现在,说什么他也不肯回来的啦。
玛里娜 (上)他们走了。(坐在安乐椅上,织着袜子。)
苏尼亚 (上)他们走了。(试泪)上帝祝福他们。(对舅舅)好吧,万尼亚舅舅,咱们开始工作吧。
伏依尼茨基 工作,工作——
苏尼亚 多久多久咱们已经没有一起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啦。(点起桌上的灯来)我看墨水也没有了吧……(拿起墨水瓶,走到橱旁,装进墨水)他们走了,我可真觉着难过。
玛里娜 (徐徐上)他们走了!(坐下,一心读书)
苏尼亚 (坐到桌旁,翻着账簿)首先,万尼亚舅舅,咱们把账做出来吧。咱们这些账简直乱得一场湖涂啦。今儿又有一人来要过他的那份帐的。做出来吧。你做一份,我也做一份。
伏依尼茨基 (写着)“付……先生……”
[两人都默默写着。
玛里娜 (呵欠)我也想告辞啦……
阿斯特罗夫 多么静!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蟋蟀唧唧地叫着。温暖舒适……真不想离开这里。
[马铃声。
阿斯特罗夫 那是我的马来啦……我就,只有给你们,我的朋友们,告别——给我的画桌告别——告别之后就走路啦!(折好图画,放入纸夹)
玛里娜 你干吗这么忙?你尽可以留下呀。
阿斯特罗夫 火不行。
伏依尼茨基 (写着)“尚欠二卢布七十五戈比……”
[工人上。
工 人 米海尼?李渥维奇,马套好啦。
阿斯特罗夫 我早听见啦。(将药箱、皮箱、纸夹,交给工人)把这先拿上去吧。当心别把纸夹子弄坏了。
工 人 是。(下)
阿斯特罗夫 那么,咱们……(预备告辞)
苏尼亚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
阿斯特罗夫 大概,总要到明年夏天吧?今年冬天总不会……当然,有什么事,你们告诉我,我马上就来。(握手)谢谢你们的款待,你们的照顾……一切和一切。(走向奶妈,吻她的头)再见啦,老太太。
玛里娜 你不喝点茶就走吗?
阿斯特罗夫 不用啦,奶妈。
玛里娜 那就来点儿伏特加吧?
阿斯特罗夫 (不决地)也好……
[玛里娜下。
阿斯特罗夫 (稍停后)我的那匹挽马有点儿跛啦。昨儿彼得鲁什卡牵它去喝水的时候我才注意到。
伏依尼茨基 得给它换换掌子。
阿斯特罗夫 我只好到罗日杰斯特文诺叶去找铁匠啦。这有什么办法?(走到非洲地图前面,端详着)这会儿在非洲那种地方,一定还是热得怕人哪。
伏依尼茨基 嗯,大概是吧。
玛里娜 (端着托盘回来;盘里有一杯伏特加和一块面包)喝点儿吧。
[阿斯特罗夫喝下伏特加。
玛里娜 祝你健康,亲爱的。(深深鞠躬)你还得吃点面包下酒呀。
阿斯特罗夫 不用,这就好……好啦,祝大家幸福。(对玛里娜)别出来,奶妈,不用送啦。(阿斯特罗夫下;苏尼亚端着蜡烛跟出,送他动身,玛里娜坐回自己的安乐椅上。)
伏依尼茨基 (写着)“二月二日,素油二十俄斤。二月十六日,素油又二十俄斤。荞麦,…”
[停顿。
[马铃声。
玛里娜 他走了。
[停顿。
苏尼亚 (回来,把烛台放在桌上)他走了……
伏依尼茨基 (一面打着算盘,一面写着)共计……十五……二十五……
[苏尼亚坐下,也写着。
玛里娜 (呵欠)唉,上帝怜悯我们罪人……
[铁里金踮着脚尖上,坐在门内,轻轻调着吉他的弦。
伏依尼茨基 (对苏尼亚一面抚着她的头发)我的孩子,我的心多么沉重!啊,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有多么沉重啊!
苏尼亚 这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得活下去!
[停顿。
苏尼亚 我们,万尼亚舅舅,要活下去。我们要活过无数无数悠长的白日和疲倦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忍受命运所加给我们的考验;我们要替别人工作,无论现在或在我们的老年,都得不到一点儿休息。当我们的时刻到来,我们会没有一声怨言,辞别了这个世界;而在那边,在坟墓的那边,我们会说:我们受过苦,我们流过泪,生活对于我们是苦的——上帝会怜悯我们的,而你和我,舅舅,亲爱的舅舅,我们就会看见那光明的、美丽的、可爱的生活啦;我们会欢乐,我们会温柔地、以一抹微笑来回顾我们所忍受的种种苦恼——在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休息啦。我有信念,舅舅,我有着火热的、激情的信念……(屈下膝来,跪在他的膝前,把头偎依在他的手上;疲弱地)我们会有休息的!
[铁里金轻轻地弹着吉他。
苏尼亚 我们会有休息的!我们会听见天使的歌唱;我们会看见繁个天空罩满了灿烂的光辉;我们会看见所有人世的罪恶、所有我们的苦难,全都湮没在广大的慈爱里啦;慈爱会充满整个世界,而我们的生活也就会变得和平、亲爱、甜美,有如一个温柔的爱抚。我有信念,我有信念……(用她的手巾揩掉他的眼泪)可怜的、可怜的万尼亚舅舅,你哭啦……(含泪地)你一生从来没有欢乐,可是,等着,万尼亚舅舅,等着……我们会有休息的……(拥抱着他)我们会有休息的!
[巡夜人敲更。铁里金轻轻弹着,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在她的小册子上作着批注。玛里娜织着袜子。
苏尼亚 我们会有休息!
[幕落。
——剧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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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拉涅夫斯卡娅——女地主
安尼雅——柳苞芙的女儿 17岁
瓦丽雅——柳苞芙的养女 24岁
加耶夫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加耶夫——柳苞芙的哥哥
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罗伯兴——商人
彼得·谢尔盖耶维奇·特罗菲莫夫——大学生
包里斯·包里索维奇·西苗诺夫-彼什克——地主
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女家庭教师
谢苗·潘捷列耶维奇·叶彼霍多夫——管家
杜尼雅莎——女仆
费尔斯——男仆 87岁的老人
雅沙——年轻仆人
过路人
火车站站长
邮局职员
男女客人
仆人
故事发生在拉涅夫斯卡娅的庄园------
第一幕
[一个一直被称作少儿室的房间。有一扇门通向安尼雅的卧室。黎明时分,太阳即将升起。已是五月,樱桃花开了,但花园里还有点冷,是春天早晨的寒意。房间窗子都紧闭着。
[杜尼雅莎手持蜡烛,罗伯兴手捧一本书上。
罗伯兴:感谢上帝,火车到了。现在几点?
杜尼雅莎:快两点了。(吹灭蜡烛)天亮了。
罗伯兴:火车晚点了几小时?至少两小时。(打哈欠,伸懒腰)我也真是个糊涂虫! 特地到这里来,是为了去车站迎接他们,结果睡过了头......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不像 话......你应该叫醒我才对。
杜尼雅莎:我以为您已经去车站了。(倾听)听,他们像是到家了。
罗伯兴:(倾听)不是......他们先得取行李什么的......(停顿)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在国外住了五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啥模样......她是个好人,平易近人。我记得,那年我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我父亲——他已经过世,那时他在村里做小买卖——他朝我脸上打了一拳,我鼻子流血......父亲喝醉了酒,不知为什么他把我带到了这个院子里。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我记得很清楚,那时还年轻,瘦瘦的,她把我领到了洗脸盆跟前,就在这个少儿室。她说:“别哭,小庄稼汉,这不会耽搁你结婚娶新娘的......”(停顿)小庄稼汉......我父亲倒是个庄稼汉,而你瞧,我现在身穿白色坎肩,脚蹬黄色皮鞋。猪嘴里品尝着高级点心......富了,有钱了,不过细细想想,还是个庄稼汉......(翻书)我读这本书,可一句也没有读懂。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停顿)
杜尼雅莎:家里的几只狗整夜没有睡,它们也知道主人要回来。
罗伯兴:杜尼雅莎,你是怎么啦......
杜尼雅莎:我的手发抖。要晕倒了。
罗伯兴:杜尼雅莎,你太娇嫩了。穿衣、梳头都学小姐的样子。这样不行。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叶彼霍多夫拿一束花上;穿西装上衣,皮靴雪亮,走道嘎吱作响;刚走进房门,就失手把花束掉到地上。
叶彼霍多夫:(拾起花束)是花匠让送来的,把它摆在餐厅里。(把花束递给杜尼雅莎)
罗伯兴:给我捎杯甜酒来。
杜尼雅莎:好的。(下)
叶彼霍多夫:早上冷,零下三度,可樱桃树开着花。我不喜欢我们这种天气。(叹气)不喜欢。我们这种天气不能让人振足精神。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再说我这双靴子,前天才买的,我敢向您保证,它们嘎吱嘎吱响得我一点没有办法。可以擦点什么油吗?
罗伯兴:别扯了,烦透了。
叶彼霍多夫:我每天都要碰到一样不幸。可我不抱怨,我习惯啦,我甚至还能露出笑脸来。
[杜尼雅莎上,递给罗伯兴一杯甜酒。
叶彼霍多夫:我这就走。(碰倒一把椅子)您......(很得意)您瞧,原谅我用词不当,这叫机缘巧合......这太妙了!(下)
杜尼雅莎: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向您坦白,叶比霍多夫已经向我求婚了。
罗伯兴:什么!
杜尼雅莎: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他是个很文静的人,只是有时他一开口说话,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得很好听,很有感情,就是让人听不懂。我好像也喜欢他。他爱我爱得发疯。他是个不走运的人,每天都会遇到点什么麻烦事。我们在这里就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二十二个不幸......”
罗伯兴:(倾听)像是他们到家了......
杜尼雅莎:他们到家了!我怎么啦......全身发冷。
罗伯兴:真是回来了。走,咱们去迎接。她还能认出我吗?五年不见了。
杜尼雅莎:(激动)我快要晕倒了......啊嘿,要晕倒了!
[听到两辆马车驶进房子的声音。罗伯兴和杜尼雅莎迅速离去。舞台空无一人。从邻室传来嘈杂声。费尔斯拄杖急匆匆地穿过舞台,他刚去迎接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回来,身穿一件陈旧的仆人制服,头戴一顶高帽;他在自言自语什么,但一个字也分辨不清。舞台后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一个人的说话声:“咱们这边走......”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安尼雅和牵着一条小狗的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上,他们都是一身旅行者的打扮;瓦丽雅穿着大衣,头上戴着围巾;加耶夫,西苗诺夫-彼什克,罗伯兴,杜尼雅莎拿着小包和阳伞,仆人们拎着行李——所有人都在房里穿行。
安尼雅:咱们这边走。妈妈,你还记得这间屋吗?
柳苞芙:(高兴得流泪)少儿室!
瓦丽雅:好冷啊 ,我手都冻僵了。(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妈妈,您那两间房,一间白色的,一间紫色的,照原样保留下来了。
柳苞芙:少儿室,我亲爱的,美丽的房间......我小时候,就睡在这间屋子里......(哭泣)现在,我又返老还童了......(吻哥哥,吻瓦丽雅,然后又吻哥哥)瓦丽雅没有变,还像个修女。杜尼雅莎我也一眼认出来了......(吻杜尼雅莎)
加耶夫:火车晚点两小时。怎么回事?成何体统?
夏尔洛塔:(向彼什克)我的狗还吃核桃呢。
彼什克:(吃惊)有这样的事!
[除了安尼雅和杜尼雅莎,其他人都离去。
杜尼雅莎:让我们好等呀......(替安尼雅脱去大衣和帽子)
安尼雅:一路上我接连四个晚上没有合眼......现在都有点冻僵了。
杜尼雅莎:你们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斋戒,还下着雪,天寒地冻,而现在呢?我亲爱的!(笑着,问她)让我们好等呀,我亲爱的......我现在就告诉您一件事,我一分钟也忍不住了......
安尼雅:(疲倦地)又有什么......
杜尼雅莎:管家叶彼多夫过了圣诞节向我求婚了。
安尼雅:你又来了......(拢拢头发)我把发针都给丢了......(她很疲惫,身子都有些摇晃。)
杜尼雅莎: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他那么爱我!
安尼雅:(看着自己的房间,亲切地)我的房间,我的窗户,我好像就没有离开过这里,我到家了!明天一早起来,我就跑到花园去......噢,如果我能睡个好觉就好了!我一路上都没有睡觉,心里不安呀!
杜尼雅莎:披得·谢尔盖耶维奇前天就来了。
安尼雅:(兴奋地)彼嘉!
杜尼雅莎:在澡堂里睡着,他就住在那里。说是怕打扰人家。(看了看怀表)该把他叫醒了,叫瓦尔瓦拉·米哈依洛芙娜不让。她说,别去叫醒他。
[瓦丽雅上,腰间挂上了一串钥匙。
瓦丽雅:杜尼雅莎,快去煮咖啡......妈妈要喝咖啡。
杜尼雅莎:我这就去。(下)
瓦丽雅:呶,感谢上帝,总算回来了。你又到家了。(亲切地)我的宝贝儿回来了!我的美人儿回来了!
安尼雅:这罪我也受够了。
瓦丽雅:我可以想像得到!
安尼雅:我是在受难周里出发的,天气很冷。夏尔洛塔一路上不停地说话,变她的魔术。你为什么非得把夏尔洛塔强加给我......
瓦丽雅:宝贝,你不能独自上路,你才十七岁。
安尼雅:我们到了巴黎,那边很冷,下着雪。我法语讲得糟糕极了。妈妈住在楼房的第五层,我去找她,见她屋子里有几个法国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还有一个老神父在看书,屋子里烟雾腾腾,感觉很不舒服。我突然间怜悯起我的妈妈,我抱着她的头,抱得很紧,松不开手。妈妈居然哭了,显得很慈爱......
瓦丽雅:(含泪)别说了,别说了......
安尼雅:妈妈把在法国蒙当的一处别墅卖了。她已经一无所有。我也两手空空,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但妈妈一点也不懂事!我们在火车站吃饭,她点最贵的菜,而且给每个伙计一个卢布的小费,夏尔洛塔也是这样。雅沙也给自己要了一份菜。简直不像话。雅沙是妈妈身边的一个仆人,我们也把他带回来了......
瓦丽雅:我看到那个混蛋了。
安尼雅:现在情况怎么样?利息付清了吗?
瓦丽雅:哪付得起。
安尼雅: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瓦丽雅:八月份这庄园就要拍卖......
安尼雅:我的上帝......
罗伯兴:(从门口探进头来,学牛叫)哞哞(mou)......(下)
瓦丽雅:(含泪)真想教训教训他......(捏着拳头)
安尼雅:(抱住瓦丽雅,轻声)瓦丽雅,他向你求婚了吗?(瓦丽雅摇摇头)他是爱你的......你们为什么不把事儿挑明了呢?你们还等什么?
瓦丽雅:我想我们的事不会有好结果的。他很忙,顾不到我.....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见到他就心里不好受......大家都在谈论我们的婚事,向我们道喜,而实际上连影儿也没有,像一场梦......(用另一种腔调)你的胸针像只蝴蝶。
安尼雅:(悲伤地)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走向自己的卧室,像孩子一样的高兴)在巴黎我还坐进氢气球里飞上了天!
瓦丽雅:我的宝贝儿回来了!我的美人儿回来了!
[杜尼雅莎拿着咖啡壶回来,煮咖啡。
瓦丽雅:(站在门旁)宝贝儿,我整天忙着家务事,我一直盼望着,能把你嫁给一个有钱的人,我就能放心了,我就可以出去旅游,到基辅去......到莫斯科去,到很多很多好地方去......在名胜古迹之间走来走去,好享福呀!
安尼雅:鸟儿在花园里叫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瓦丽雅:两点多了。宝贝儿,你该睡觉了。(走向安尼雅的房间)好享福呀!
[雅沙上,拿着一条毛毯和一个旅行包。
雅沙:(穿过舞台,虚情假意地)能打这边走吗?
杜尼雅莎:雅沙,认不得你了。出了趟国好神气呀。
雅沙:嗯......你是谁?
杜尼雅莎:你离开这儿的时候,我才这么高......(用手比划个高度)我是杜尼雅莎,菲德尔·科卓耶道夫的女儿。你忘了!
雅沙:嗯......你这个小丫头!(环顾四周,把她抱住;她大叫一声,掉了个小碟子。雅沙迅速跑下)
瓦丽雅:(在门里,不满的声音)又出什么事了?
杜尼雅莎:(含泪)我把一个小碟子打碎了。
瓦丽雅:这是吉利的。
安尼雅:(从自己的卧室走出)得跟妈妈说一声:彼嘉在这里......
瓦丽雅:我关照过不要去叫醒他
安尼雅:(沉思地)六年前父亲死了,一个月后我的小弟弟格里沙掉进河里淹死了,他还是七岁的孩子呀。妈妈受不住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打个寒战)如果妈妈能知道我是多么理解她就好了!(顿)而彼嘉·特罗菲莫夫做过格里沙的家庭教师,他能让妈妈想起......
[费尔斯穿着西装上衣和白色背心上。
费尔斯:(走向咖啡壶,关切地)太太要在这里用餐......(戴上白色手套)咖啡做好了?(向杜尼雅莎严厉地)你呵!奶油呢?
杜尼雅莎:啊嘿,我的上帝......(快步下)
费尔斯:(在咖啡壶旁忙乎)啊嘿,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喃喃自语)都从巴黎回来了......我们老爷当年也去过巴黎......坐马车去的......(笑)
瓦丽雅:费尔斯,你在说些什么?
费尔斯:什么?(高兴地)太太回来了!到底让我等着了!现在死也不怕了......(因为高兴而哭泣)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 ,加耶夫和西苗诺夫-彼什克上。西苗诺夫-彼什克穿料子上好的瘦腰长外衣和灯笼裤。加耶夫上来时,手臂呵身躯都作向前倾的动作,像是在打台球。
柳苞芙:这台球时怎么个玩法?让我想想......黄色的球进边角的网兜,红色的球进中间的网兜!
加耶夫:我斜打边角!妹妹,我们曾经在这间少儿室里睡过,而现在我已经五十一岁了,这有点可怕......
罗伯兴:是呵,光阴如箭。
加耶夫:什么?
罗伯兴:我是说,光阴如箭。
加耶夫:这儿有点香精的气味。
安尼雅:我去睡觉了。妈妈,晚安。(吻母亲)
柳苞芙:我的好女儿。(吻她手)你回到家里高兴吗?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呢。
安尼雅:舅舅,再见。
加耶夫:(吻她的脸和手)上帝保佑你。你多像你妈妈!(向妹妹)柳苞芙,你年轻时和她一个样子。
[安尼雅向罗伯兴和彼什克伸过手去,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
柳苞芙:她太累了。
彼什克:这段路程很长呀。
瓦丽雅:(向罗伯兴和彼什克)先生们,怎么的?两点多钟了,该回家了。
柳苞芙:(笑)瓦丽雅,你还是这个样子。(把她拥到自己怀里,吻她)现在喝点咖啡,然后大家各自回去睡觉。(费尔斯在她脚下放个垫子)谢谢你,亲爱的。我喜欢咖啡。(吻费尔斯)白天、晚上都要喝点咖啡。谢谢,我的老人家。
瓦丽雅:我去看看,行李是否都拉来了......(下)
柳苞芙:我果真坐在家里?(笑)我想伸开胳膊跳起来。(用手掩脸)不会是在做梦!上帝知道我爱我的祖国,爱得很深,我不敢从车厢里往外张望,我忍不住要流泪,(含泪)不过该喝咖啡了。谢谢你,费尔斯,谢谢你,我的老人家。你还活着,真让我高兴。
费尔斯:前天。
加耶夫:他耳朵背
罗伯兴:我四点钟坐火车去哈尔科夫。遗憾!真想看看您,和您聊聊天......您还是那样光彩照人。
彼什克:(叹息)甚至比以前更标致了......还穿一身巴黎时装......我全部家当都不要了......
罗伯兴:您的哥哥,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说我是个流氓,是暴发户,这我不计较。让他这样说好了。我只是希望您还像从前那样信任我,希望您的一双迷人的眼睛还像从前那样看着我。仁慈的上帝!我的父亲曾是您祖辈的农奴,但您以前待我这么好,我会忘记所有的恩怨来爱您,像爱亲人一样地爱您,甚至,胜过爱自己的亲人。
柳苞芙:我坐不住了,坐不住了......(跳起,激动地踱步)我高兴得控制不了自己啦......你们笑话我好了,我多傻......我亲爱的书柜......(吻书柜)我的小长桌......
加耶夫:你出国期间老奶妈死了。
柳苞芙:(坐下喝咖啡)知道,他们写信告诉我了,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加耶夫:阿纳斯塔西也死了。彼特鲁什卡离开了这里,现在在城里的警察局里当差。(从口袋取出糖果匣,吃一粒糖)
彼什克:我的女儿,达申卡向您问好。
罗伯兴:我本想给你们说点让你们听了高兴的话。(看表)我马上得走,没有时间说了......也好,我长话短说。你们已经知道,你们的樱桃园将要抵债出售,拍卖会定在八月二十二日,可是,我尊敬的太太,您尽管放心,睡您的安稳觉,我们自有办法......我有个方案。请注意听!你们的庄园离城只有二十里,还靠近铁路线,如果把这座樱桃园,连同河边的土地划分出一些地段,租给人家盖别墅,那样你们每年至少有两万五千卢布的进账。
加耶夫:胡言乱语!
柳苞芙: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没有完全听懂。
罗伯兴:您从租住别墅的客人那儿每年每亩地至少收取二十五卢布租金,您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方案公布出去,我保证到秋天您的所有地盘都会被抢租一空。总而言之,我向您道喜,您得救了。这地方多漂亮,这条河多漂亮。不过需要整顿整顿,该拆的得拆了......比如,老房子都不能保留,包括这个房子,毫无用处了,还得把老的樱桃园给砍了......
柳苞芙:把樱桃园砍了?我亲爱的,请原谅,您什么也不懂。如果说在我们这个省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甚至是了不起的东西存在,那就是我们这座樱桃园了。
罗伯兴:这座樱桃园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面积大就是了。樱桃园两年结一次樱桃,没法处理,没有人买。
加耶夫:《百科全书》上都提到过我们这座樱桃园。
罗伯兴:(看表)如果什么主意也不拿,什么办法也不想,那么到八月二十二日,这座樱桃园,连同整个庄园都要拍卖掉。你们作个决定吧!我向你们起誓,没有别的出路。没有,没有。
费尔斯:从前,四、五十年前,可以把樱桃风干、浸泡,做果子酱......
加耶夫:费尔斯,你别插嘴。
费尔斯:早年间,风干的樱桃一车一车地运到莫斯科和哈尔科夫。能卖好多钱!这樱桃干又软又甜又香......早年间,有风干樱桃的秘方......
柳苞芙:现在这秘方在哪?
费尔斯:忘记了。谁也记不起来了。
彼什克:(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巴黎怎么样?那边吃田鸡吗?
柳苞芙:我吃过鳄鱼肉。
彼什克:您瞧瞧......
罗伯兴:在这之前,农村里只有地主和农民,而现在出现了从城里到乡下来住别墅的客人。所有的城镇,哪怕是小城镇,周边都包围着一片片别墅。可以断定,再过二十年,别墅住客会增加许多倍。现在他们还只是在阳台上喝喝茶,但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在自己的一亩几分地上经营起来,那时你们的樱桃园会变得多么繁华,多么气派......
加耶夫:(生气地)胡说八道!
[瓦丽雅和雅沙上。
瓦丽雅:妈妈,这里有您两封电报。(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带着响声打开旧书柜)就在这里。
柳苞芙:这是从巴黎打来的。(没有读,就把两封电报撕碎)和巴黎的缘分一刀两断了......
加耶夫:柳苞芙,你知道这书柜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一个星期前,我拉开底层的抽屉一看,那里刻着年份。这书柜是整整一百年前制造的。怎么样?啊?可以给它开个纪念会了。它虽然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但它毕竟是老书柜呀。
彼什克:(吃惊)一百年......您瞧瞧!......
加耶夫:是......这是个宝贝......(抚摸书柜)亲爱的,尊贵的书柜!我向你致敬。在一百年的时间里,你一直在为善良和正义的光辉理想服务,你的对于创造性工作的无言的召唤,在一百年的时间里,从没有减弱过,(含泪)你在我们家族的一代又一代的心灵里点燃了对美好未来的信心,你在我的身上培养了善良的美德和社会自觉的理想。(停顿)
罗伯兴:是的......
柳苞芙:哥哥,你还是那个样子。
加耶夫:(有点难为情)白球进右边角的网兜!斜打红球进中间的网兜!
罗伯兴:(看表)好了,我该走了。
雅沙:(递给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药瓶)该吃药了......
彼什克:亲爱的,别吃药......这药对你既无害处也无好处......给我......亲爱的。(取出药片,放在手掌上,吹口气,放进口中,喝一口甜酒吞下)吃下去了!
柳苞芙:(害怕地)您疯了!
彼什克:我把药片全吃下去了。
罗伯兴:好胃口!(众人大笑)
费尔斯:复活节那天来我们这儿吃掉了半桶黄瓜......(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柳苞芙:他在说些什么?
瓦丽雅:已经有三年了,他总是这么嘟嘟囔囔,我们习惯了。
雅沙:人老了。
[夏尔洛塔穿行舞台,她身穿白裙,很瘦,束紧腰带,腰带上系一手持眼镜。
罗伯兴 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我还没有来得及向您问好了(想吻她手)
夏尔洛塔:(抽开手)如果让您吻了手,您还想吻胳膊,然后还想吻肩膀......
罗伯兴:我今天不走运。(众人笑)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给我们变个魔术吧!
柳苞芙:夏尔洛塔,变个魔术吧!
夏尔洛塔:不的。我想睡觉。(下)
罗伯兴:过三个星期咱们再见。(吻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的手)再见。(向加耶夫)再见。(和彼什克拥抱)再见。(把手分别伸给瓦丽雅,费尔斯和雅沙)真不想离开这儿。(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别墅的事,您要是拿定了主意,就通知我,我会给您弄到五万卢布贷款的。你们好好想想。
瓦丽雅:(气恼地)您到底走不走呀!
罗伯兴:我走,我走......(下)
加耶夫:讨厌的人。不过,请原谅,瓦丽雅要嫁给他,这是瓦丽雅的未婚夫。
瓦丽雅:舅舅,别说废话。
柳苞芙:瓦丽雅,这有什么,我还高兴呢,他是个好人。
彼什克:应当说句实话,他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人......我的女儿达申卡也这么说......说了很多。(打鼾,立即又醒过来)尊贵的太太,您得借我二百四十卢布......明天我得付人家利息......
瓦丽雅:(害怕地)不行,不行!
柳苞芙:我手头真没有钱。
彼什克:总会有钱的。(笑)我从不放弃希望。上一回吧,我以为全都完了,必死无疑,结果呢,铁路修到我的地皮上......付给了我一笔补偿金。瞧吧,今天,或是明天,还会发生些什么事儿......达申卡也许会中两万卢布大奖......她手里有彩票。
柳苞芙:喝完咖啡,都回去睡觉。
费尔斯:(用刷子给加耶夫刷衣服,教训的口吻)又把裤子穿错了。我拿你没办法!
瓦丽雅:(轻声)安尼雅睡了。(轻轻打开一扇窗)太阳出来了,不太冷了。妈妈,您看,多么美丽的树木!我的上帝,多么清新的空气!椋(liang二声)鸟在唱歌。
加耶夫:(打开另一扇窗)满园子的白花。柳苞芙,你没有忘记吧?这条长长的小路一直延伸下去,像一根拉长了的皮带,在夜晚的月色下闪着银光。你还记得吗?你没有忘记吧?
柳苞芙:(凝望窗外的花园)噢,我的童年,我纯洁的童年!小时候我睡在这间少儿室,一早睡来,透过窗子看花园的景致,每个早晨醒来,都有幸福伴随着我。那时的花园也是这个样儿,一点也没有改变。(高兴地笑起来)全是白色的花!噢,我的花园!经过阴雨的秋天,寒冷的冬天,你又感到青春焕发,充满幸福,天使没有离开你......啊,如果我能从我的胸中,从我的肩头卸下重重的石头,如果我能把我的过去忘掉!
加耶夫:这个花园却要被抵债卖掉......
柳苞芙:你们看,死去的妈妈在花园里走......穿着白裙(高兴得笑起来)这是她。
加耶夫:在哪?
瓦丽雅:妈妈,别这样。
柳苞芙:没有人,这是我的幻觉。右边,靠近亭子的地方,有一株白颜色的树,树干弯了,像个女人......
[特罗菲莫夫上,他戴着眼镜,身穿旧的学生制服。
柳苞芙:多么美丽的花园!一片白花,一片蓝天......
特罗菲莫夫: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他看着她)我向您问个好,然后就走。(热烈地吻她的手)他们让我等天亮之后再来见您,但我等不住了......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诧异地望着他。
瓦丽雅:(含着眼泪)这是彼嘉·特罗菲莫夫......
特罗菲莫夫:彼嘉·特罗菲莫夫,您的格利沙的家庭教师......我难道样子变得您都认不出来了?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拥抱住他,轻轻地哭泣。
加耶夫:(窘迫地)柳苞芙,别这样,别这样。
瓦丽雅:(哭腔)彼嘉,不是说好了等到明天再来。
柳苞芙:我的格利沙......我的孩子......格利沙......儿子......
瓦丽雅:妈妈,这有什么办法。这是天意。
特罗菲莫夫:(含泪,温柔地)别这样,别这样......
柳苞芙:(轻声哭泣)孩子死了,淹死了......为什么?我的朋友,为什么?(轻声)安尼雅在那边睡觉,而我却大声说话......弄出这么大声响来......彼嘉,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变丑了?为什么变老了?
特罗菲莫夫:在火车里有个妇女叫我秃顶的老爷。
柳苞芙:您那时是个可爱的大学生,完全是个少年,而现在已经谢顶,还带了眼镜。现在还能把您看成大学生吗?(走向房门)
特罗菲莫夫:应该还能,我要作个终身大学生。
柳苞芙:(吻哥哥和瓦丽雅)好了,去睡觉吧......列奥尼德,你也见老了。
彼什克:(跟在她后边)这么说,现在去睡觉......唷,我的痛风病犯了。我就在你们这儿住下了......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我的心肝,明天早上......给我二百四十卢布......
加耶夫:没完没了。
彼什克:二百四十卢布......付我借款的利息。
柳苞芙:亲爱的,我没有钱。
彼什克:我会还的,亲爱的......这不是个大数......
柳苞芙:那好,列奥尼德会给你的......列奥尼德,你给他钱。
加耶夫:我给他钱,想得美。
柳苞芙:有什么法子,给吧......他需要钱......他会还的。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特罗菲莫夫,彼什克和费尔斯下。留下加耶夫,瓦丽雅和雅沙。
加耶夫:妹妹还是那样大手大脚地扔钱。(向雅沙)走开点,伙计,你身上有臭味。
雅沙:(笑)而您呵,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还是老样子。
加耶夫:说谁呢?(向瓦丽雅)他说什么啦?
瓦丽雅:(向雅沙)你母亲从乡下来了,从昨天起,一直坐在下房里,她想见你......
雅沙:让她见上帝去吧!
瓦丽雅:啊嘿,你真没良心!
雅沙:急什么。她可以明天来。(下)
瓦丽雅:妈妈的性格一点也没有改。要是由着她的性子,她会把家当全部奉送给别人的。
加耶夫 是呀......(停顿)如果为了医治一种疾病,推荐了很多药方,那就意味着不治之症。我想,我绞尽脑汁地想,我有很多很多办法,这就意味着我没有一个有效的办法。能够继承一笔遗产多好,能够把我们的安尼雅嫁一个有钱人多好,能够到雅罗斯拉夫的姑妈那里去碰碰运气多好,她是伯爵夫人,非常非常有钱。
瓦丽雅:(哭泣)如果能得到上帝的帮助就好了。
加耶夫:别哭。姑妈是很富有,但她不喜欢我们。首先是因为妹妹嫁给了一个律师,不是给了一个贵族......
[安尼雅出现在门口。
加耶夫:没有嫁给贵族不说,她的品行又不能说很端正。她固然很可爱,很善良,很迷人,我很爱她,但不管怎么想为她开脱,毕竟得承认,她在品行上,不很检点,这从一些生活小事上就能看得出来。
瓦丽雅:(轻声)安尼雅站在门口。
加耶夫:谁?(停顿)真奇怪,有个什么东西掉进我右边的眼镜里......看不清东西了。星期四,我到法院去了一趟......
[安尼雅上。
瓦丽雅:安尼雅,你怎么不睡呀?
安尼雅:睡不着。
加耶夫:我可爱的。(吻安尼雅的脸和手)我的孩子......(含泪)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的一切。请您相信我......
安尼雅:我相信你,舅舅。大家都爱你,尊敬你......但是,亲爱的舅舅,你应该少说话。你刚刚怎么议论你的妹妹,我的妈妈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加耶夫:是的,是的......(用安尼雅的手掩住自己的脸)真是这样,这很可怕!我的上帝!上帝,救救我吧!我今天站在书柜前面说的那些话......真愚蠢!只是说完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在说蠢话。
瓦丽雅:舅舅,真的,您应该少说话。你什么也不说就好了。
安尼雅:你如果不说话,你心里还好过一些。
加耶夫:我不说话了。(吻安尼雅和瓦丽雅的手)我不说话了。但我还要说一件正经事。星期四,我到法院去了一趟,那里有不少人,大家东拉西扯,聊得很热闹,我从中得到一个启发,可以用期票借一笔款子,再去付银行的利息。
瓦丽雅:如果能得到上帝的帮助就好了!
加耶夫:下星期二我再去和他们聊聊。(向瓦丽雅)别哭。(向安尼雅)让你妈去和罗伯兴所说,他当然不会拒绝她的......而你,歇一阵子之后,到雅罗斯拉夫去找伯爵夫人,你的外祖母。我们从三个方面一起行动,我们就一定能把事情办成。我相信,我们能把利息付清的......(把一块糖放进嘴里)我用我的良心起誓,我们的庄园决不拍卖!(激动地)我用我的幸福起誓!这是我的手,如果我不能阻止住庄园被拍卖,你们叫我是窝囊废好了!我用自己的生命起誓!
安尼雅:(恢复了平静,感到幸福)舅舅,你多么好,多么聪明!(拥抱舅舅)我现在放心了!我放心了!我幸福!
[费尔斯上。
费尔斯:(责备地)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您不怕上帝!什么时候睡觉?
加耶夫:马上,马上。你走,费尔斯。我自己脱衣服睡觉。好了,孩子门,去睡觉吧......明天再说。现在回去睡觉。(吻安尼雅和瓦尼雅)我是八十年代的人......大家都不称赞八十年代,但我还是要说,我为了自己的信念在生活中吃过不少苦头。怪不得农民很喜欢我。需要了解农民!应该了解,从什么样的......
安尼雅:舅舅,你又来劲儿了!
瓦丽雅:舅舅,少发议论。
费尔斯:(生气地)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
加耶夫:我这就走,这就走......你们进去睡吧。绕边击球打进中间网兜!正杆打正球......(下。费尔斯蹒跚地跟着他)
安尼雅:我现在放心了。雅罗斯拉夫那儿我不想去,我不喜欢我外祖母,我反正放心了。谢谢舅舅。(坐下)
瓦丽雅:该睡觉了,我这就走。你不在家的时候,这里闹了点不愉快。你也知道,在下房住的都是老佣人,有叶菲姆什卡,波利亚,叶甫斯捷格涅,还有卡尔等。他们后来放进一些外边的流氓来留宿,我也忍了。可我后来听到他们放出了谣言,好像我关照只给他们吃豌豆。这是说我小气......这都是叶甫斯捷格涅干的......我想这也好。我心想,你既然捣乱,娜就等着瞧吧。我把叶甫斯捷格涅叫了来......(打哈欠)他来了......我就说,叶甫斯捷格涅......你这混蛋是怎么回事......(凝望安尼雅)安尼雅!......(停顿)她睡着了......(扶着她走)我的宝贝睡着了!咱们走......(下)
[在花园深处,有个牧童在吹牧笛。特罗菲莫夫走过舞台,见到瓦丽雅和安尼雅,停下脚步。
瓦丽雅:嘘......她睡着了......睡着了......咱们走,亲爱的。
安尼雅:(处于半睡眠状态,轻声地)我好累......一片铃铛的声音......等等......亲爱的,妈妈,舅舅......
瓦丽雅:咱们走,亲爱的。咱们走......(走进安尼雅的卧室)
特罗菲莫夫:(非常感动地)我的太阳!我的春天!
[幕落。
第二幕
[田野。一座古老的、倾斜的、长年无人光顾的小教堂。它的旁边有一口井,几块巨大的石板,它们显然是旧日的墓碑,还有一张破旧的长椅。看得见通向加耶夫庄园的路。一边,耸立着一片暗黑的杨树:后边就是樱桃园。远处,有一排电线杆,在更远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要把它看清楚只有在晴空万里的日子。太阳快要落山。夏尔洛塔,雅沙和杜尼雅莎坐在长椅上;耶彼霍多夫站在一旁弹吉他,大家都在沉思着什么。夏尔洛塔戴一顶旧的宽边帽,她从肩头卸下一支火枪,摆弄皮带上的搭扣。
夏尔洛塔 (沉思地)我没有真正的身份证,我不知自己确切的年龄,我总觉得我还年轻。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父母到处赶庙会,表演杂耍。他们的表演很精彩。我也能表演空中飞人和其他一些杂耍。我父母死了之后,有个德国女人收养了我,这才教我读书。很好。我长大成人了,后来当上了家庭教师。而我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可能他们没有正式结婚……我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瓜来吃)我什么也不知道。(停顿)真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找不到人……我一个亲人也没有。
叶彼霍多夫:(弹着吉他唱歌)“我不要喧闹的世间,我不要朋友也不要敌人……”弹曼陀林琴好让人高兴!
杜尼雅莎:这是吉他,不是曼陀林琴(照着小镜子抹粉)
叶彼霍多夫:对于一个爱得发了疯的人来说,这就是曼陀林琴……(唱)“让爱情德火焰来温暖我的心……”
[雅沙跟着唱。
夏尔洛塔:这些人唱得多难听……嘿!像狼叫。
杜尼雅莎:(向雅沙)能出国当然很幸福。
雅沙:那当然。我不能不同意你的观点。(打哈欠,然后抽烟)
叶彼霍多夫:这是明摆着的事。人家外国,早已丰衣足食了。
雅沙:这当然了。
叶彼霍多夫:我是个很开化的人,读了很多极有趣的书,但我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就这么说吧,我究竟是活下去呢?还是开枪自杀?不管怎么说,我身边永远带上一支手枪。这不……(展示手枪)
夏尔洛塔:完事了。我该走了。(背上火枪)你,叶彼霍多夫,人很聪明,但也很可怕。女人应该发疯地爱你。走你的!我找不到一个能和他说说话的人……我就一个人,一个人,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不知道……(慢慢地走下)
叶彼霍多夫:不说别的,单说我自己,我要说,命运对我很冷淡,就像风暴对待小船一样。胸膛上怎么会爬着一个大蜘蛛呢……有这么大(用两手比划)我要是喝杯甜酒,酒杯里总会出现点讨厌的东西,比如蟑螂什么的。(停顿)你们读过巴克尔德书吗?(停顿)阿芙道季雅.费多洛芙娜,我想耽误您一下,说几句。
杜尼雅莎:您说吧。
叶彼霍多夫:我想单独跟您说……(叹气)
杜尼雅莎:(难为情)好的……只是您先去给我把斗篷拿来……在柜子旁边搁着……这里有点潮湿……
叶彼霍多夫:好的……我去拿……现在我知道该如何处置我的手枪了……(拿起吉他,一边弹一边走下)
雅沙:二十二个不幸!我跟你私下说说,他是个愚蠢的人。(打哈欠)
杜尼雅莎:上帝保佑,别让他开枪自杀。(停顿)我开始提心吊胆了,心里发慌。我从小就被送到了老爷家里,我已经过不惯穷日子了,你瞧我的手多白,白得象小姐的手。我变得很温柔、很文雅、很高贵,胆子也变小了……好可怕。雅沙,如果您欺骗我,我不知道我的神经是否受得了。
雅沙:(吻她)小黄瓜!当然,每个姑娘都应该了解自己,我最不喜欢品行不好的姑娘。
杜尼雅莎:我非常爱您,您有文化,对什么事情都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停顿)
雅沙:(打哈欠)是的……我是这么看的,如果有个姑娘爱上了哪个男人,那么,她就是个不规矩的姑娘。(停顿)在新鲜空气下抽烟真舒坦……(倾听)有人来了……是咱们家主人……
[杜尼雅莎热烈地拥抱他。
雅沙:回家去,装成去河里洗澡的样子。从这条小路走,否则会碰上他们。他们会怀疑我们在这里幽会。我受不了这个。
杜尼雅莎:(轻声咳嗽)这烟味呛得我头痛……(下)
[雅沙留下,坐在小教堂旁边。柳苞芙.安德列那芙娜,加耶夫和罗伯兴上。
罗伯兴:得作出最后的决断了——时间不等人。问题其实很简单。同意不同意把地主交出去盖别墅?你们只需回答一个字:是或否?只需一个字?
柳苞芙:谁在这里抽讨厌的雪茄烟……(坐下)
加耶夫:瞧,铁路建成了,这方便多了。(坐下)坐火车进城,吃过早饭……黄球打进中间的网兜!我想进屋去玩一局台球……
柳苞芙:来得及。
罗伯兴:只需一个字!(恳求地)你们倒是给我个回答呀!
加耶夫:(打哈欠)说谁?
柳苞芙:(看看自己的钱袋)昨天还有很多钱,今天就所剩无几。可怜的瓦丽雅为了节约,天天给大家喂牛奶汤,那几个老佣人在厨房只能嚼嚼豌豆,而我却这样乱花钱……(掉下钱袋,硬币撒落一地)呶,全撒到地上了……(她很为难)
雅沙:让我来捡。(捡硬币)
柳苞芙:雅沙,劳你驾了。我为什么要进城去吃这顿饭……你们的餐厅太次了,放的音乐叶很俗,桌布散发着肥皂的臭味……哥哥,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为什么吃那么多菜?为什么说那么多话?今天你在餐厅里又高谈阔论,而且说话不分场合,没有分寸。又是谈论七十年代,又是谈论现代派。你是在跟什么人说?是在跟餐厅里的大师傅小伙计们谈论现代派!
罗伯兴:是这样。
加耶夫:(摇手)很显然,我改不掉了……(生气地面对雅沙)怎么回事,你老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雅沙:我一听到您说话就忍不住要笑。
加耶夫:(向妹妹)要么我走,要么他走……
柳苞芙:走开,雅沙,滚开……
雅沙:(把钱包交还给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我马上走。(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马上走……(下)
罗伯兴:大财主杰利加诺夫准备买下你们的庄园。据说,那天他会亲自光临拍卖会现场。
柳苞芙:您从哪听说的?
罗伯兴:城里都在这样说。
加耶夫:雅罗斯拉夫的姑妈答应寄钱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寄来和寄多少钱来……
罗伯兴:她能寄多少钱来?十万卢布?二十万?
柳苞芙:呶……能寄上一万或者一万五千就了不起了。
罗伯兴:请原谅,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不严肃,不讲究的怪人。我是用明明白白的俄国话在跟你们说话呀,我对你们说,你们的庄园要被拍卖了,而你们像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柳苞芙:那我们该怎么办?您指教指教好吗?
罗伯兴:我每天都在指教你们。我每天都在对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务必把樱桃园和地产租出去建别墅,而且要尽快去办这件事,因为拍卖会迫在眉睫!你们要明白!你们只要下决心让别墅在这里盖起来,那么你们想要得到多少钱就能得到多少钱,那么你们就得救了。
柳苞芙:别墅呀,别墅客呀,真是俗不可耐,请原谅。
加耶夫: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罗伯兴:我要么号啕大哭,要么大声嚎叫,要么昏倒在地。我受不了啦!你们把我折磨得好苦!(向加耶夫)你是个婆娘!
加耶夫:说谁?
罗伯兴:你是个婆娘!(欲离去)
柳苞芙:(恐惧地)别的,您别走,亲爱的,我求您了。也许,我们还能想点什么办法!
罗伯兴:还有什么好想的?
柳苞芙:别走,我求您了。有您在,我心里还松快一些……(停顿)我在等待着什么,好像有个大房子要从我们头顶上倒塌下来。
加耶夫:(沉思地)发球擦边角……弹回进中间网兜……
柳苞芙:我们造了不少孽呀……
罗伯兴:你们造了什么孽……
加耶夫:(把一块糖塞进嘴里)人家说,我们吃糖把家产都吃光了……(笑)
柳苞芙:噢,我的罪孽……我像个疯子似的,花钱如流水,我嫁给了一个负债累累的人。我的丈夫喝酒喝得特别凶,他是喝着香槟喝死的。不幸的我又爱上了一个人,正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惩罚就给我当头一棒,就是在这条河里……我的儿子淹死了,我立刻出了国,心想我再也不回来了,为的是再也不要见到这条河……我闭上眼睛,糊里糊涂地跑到了国外,而他追我我来了……他是那样粗鲁。我在法国蒙当附近买了别墅,因为他在那里病了,就这么三年的时间里,我白天黑夜都得不到休息,这病人把我折磨得心都要碎了。到了去年,我把别墅卖了还清了债务,到了巴黎,他在巴黎耗光了我的全部钱财之后,抛开我与另一个女人同居了,那时我真想服毒自杀……是多么愚蠢,多么丢脸……可突然间,我强烈地怀念起俄罗斯来了,我怀念祖国,怀念我的女儿……(擦拭眼泪)上帝,上帝,你仁慈一点吧,原谅我这些罪孽!别再惩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今天收到了从巴黎打来的电报,请求原谅,求我回去……(撕毁电报)好像什么地方在奏乐。(倾听)
加耶夫:这是我们有名的犹太人乐团。你还记得吗,四把小提琴,一支长笛和一把大提琴。
柳苞芙:这乐团还在哇?咱们什么时候请他们来一次,开个小型晚会。
罗伯兴:(倾听)我什么也听不见……(轻声哼唱)“为了金钱,德国人把俄国人变成了法国人。”(笑)昨天我到剧院看了出戏,特别可笑。
柳苞芙:大概没有什么可笑的。您需要的不是看戏,而是经常看自己。您活得多没有味道,您要说多少废话。
罗伯兴:这倒不假。应该承认,我们的生活很愚蠢……(停顿)我父亲是个庄稼汉,傻瓜一个,什么也不懂,他也没有教我读书,只知道喝醉了酒之后用木棍揍我。实际上,我也是那样的一个笨蛋。没有学过文化,我写的字难看得见不得人。
柳苞芙:您应该结婚,我的朋友。
罗伯兴:是的……说得有道理。
柳苞芙:娶我们的瓦丽雅好了。她是个好姑娘。
罗伯兴:是的。
柳苞芙:她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现在成天操劳,而主要的是,她爱您。而且您也喜欢她。
罗伯兴:这有怎么的?我不反对……她是个好姑娘。(停顿)
加耶夫:有人替我在银行找了份工作。年薪六千……听说了吗?
柳苞芙:想得美!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费尔斯上,他手里拿着一件大衣。
费尔斯:(向加耶夫)老爷,请把大衣穿上,这里潮湿。
加耶夫:你够烦人的。
费尔斯:拿你没办法……早上不吭一声就走了。(上下打量加耶夫)
柳苞芙:你变得这么老了,费尔斯?
费尔斯:您说什么?
罗伯兴:说你老得不像样子了!
费尔斯:我活得有年头了。他们想给我娶媳妇的时候,你们的父亲还没有出世呢……(笑)要给农奴自由的时候,我已经当上听差。我不要自由,还是留在了老爷身边……(停顿)我记得,大家都挺高兴,但高兴什么呢?谁也不晓得。
罗伯兴:从前多好。至少可以随便拿鞭子打人。
费尔斯:(没有听懂他的话)可不是么。那时农民靠着老爷,老爷靠着农民,而现在全乱套了,莫名其妙。
加耶夫:费尔斯,住嘴。明天我要进趟城。有人答应介绍我去见一位将军,他可以给出张期票。
罗伯兴:您什么也不得不到的。您付不了利息,死了这份心吧。
柳苞芙:他在胡说。一个将军也没有。
[特罗菲莫夫,安尼雅和瓦丽雅上。
加耶夫:嗯,都来了。
安尼雅:妈妈在这里。
柳苞芙:(亲切地)来,来……我亲爱的……(拥抱安尼雅和瓦丽雅)如果你们俩人能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们,坐在旁边,这样。(大家都坐下)
罗伯兴:我们这位终身大学生总是泡在姑娘堆里。
特罗菲莫夫:你管不着。
罗伯兴:他快五十岁了,但他还是个大学生。
特罗菲莫夫:少开愚蠢的玩笑。
罗伯兴:你这个怪人,生气了?
特罗菲莫夫:你别纠缠我。
罗伯兴:(笑)请问,您怎么看待我这个人?
特罗菲莫夫: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是这么认为的,您是个富人,很快就是个百万富翁。从新陈代谢的角度看,自然界需要贪得无厌的猛兽,您这样的人社会也需要。(大家笑)
瓦丽雅:彼嘉,您还是说说行星的故事吧。
柳苞芙:不的,还是让他继续昨天的话题。特罗菲莫夫昨天说什么了?
加耶夫:关于骄傲的人。
特罗菲莫夫:昨天我们谈了很久,但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来。按照你们的想法,在骄傲的人的身上存在某种神秘的东西。也许你们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如果我们不故弄玄虚,而是用简单的方式来考察,既然人类的生理构造这么脆弱,而且大多数人还是那么粗鲁、愚蠢和不幸,那么还有什么骄傲可言。别再自我吹嘘了。需要的是工作。
加耶夫:人反正是要死的。
特罗菲莫夫:谁知道呢?而且什么叫死亡?也许,人有一百种感觉,随着人的死亡而死去的,是我们已知的五种感觉,而其余的九十五种感觉还存活着。
柳苞芙:彼嘉,您好聪明呀!
罗伯兴:(嘲讽地)聪明透顶!
特罗菲莫夫:人类在前进,在不断地完善自己的力量。人类现在还不能达到的一切,有朝一日会变成近在眼前的,容易理解的;只是需要工作,需要全力支持那些正在探求真理的人们。在我们俄罗斯,现在只有很少一部分在工作。就我所知,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都缺乏探索精神,缺乏工作热情,也缺乏劳动技能。那些自命为知识分子的人,对仆人毫不尊重,对待农民像对待牲口一样。他们不好好学习,不读严肃的书籍,不作任何正经事,他们空谈科学,对艺术一知半解。大家装着一本正经,板着面孔,信口开河,说的都是国家大事,但眼看着工人们在吃猪狗不如的食物,睡觉连枕头都没有,三、四十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臭虫、臭气、潮湿和道德上的堕落……很明显,所有这些漂亮的言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请问,我们议论了多年的幼儿园在哪?我们的图书阅览室又在哪?它们仅仅出现在小说里,在生活里根本找不到。有的只是泥泞、庸俗和残暴……我害怕,我不喜欢看这些一本正经的嘴脸,我害怕听这些一本正经的谈话。还是沉默为好!
罗伯兴:你们知道吗?我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从早上一直工作到晚上,要经手很多自己的钱和别人的钱,所以我能看明白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只要着手做点什么事情,你就会知道正经的好人很少。有时夜里失眠,我就想:“上帝,你赐给了我们庞大的森林,无边的土地,深远的地平线,我们生活在其间也应该做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呵……”
柳苞芙:您需要巨人……巨人只有在通话里是好的,而实际上很可怕的。
[在舞台深处走过叶彼霍多夫,他在弹着吉他。
柳苞芙:(沉思地)叶彼霍多夫走过去了……
安尼雅:(沉思地)叶彼霍多夫走过去了。
加耶夫:先生们,太阳落山了。
特罗菲莫夫:是的。
加耶夫:嗯,大自然,神奇的大自然,你闪耀着永恒的光芒,你那么美丽,那么超脱,你,我们称之为母亲的大自然,你包容着生死,你能给予生命,也能将它毁灭……
瓦丽雅:(恳求地)舅舅!
安尼雅:舅舅,你又来了!
特罗菲莫夫:您还是去打您的台球,把它打进中间的网兜吧。
加耶夫: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
[大家都沉思地坐着。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费尔斯在轻声喃喃自语。突然间传来一个遥远的、像是来自天外边的声音,像是琴弦绷断的声音,这忧伤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
柳苞芙:这是什么声音?
罗伯兴:不知道。也许是什么地方矿井里的吊桶断裂了。但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加耶夫:也许是只什么鸟在叫唤……比如说鹭鸶。
特罗菲莫夫:也许是猫头鹰……
柳苞芙:(抖了一抖)不愉快呀。(停顿)
费尔斯:大难降临之前都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猫头鹰叫了,茶炊不断咕噜咕噜地叫唤了。
加耶夫:在什么样的大难降临之前呢?
费尔斯:在农奴解放之前。(停顿)
柳苞芙:朋友们,咱们走吧,天黑了。(向安尼雅)你哭了……女儿,你怎么啦?(拥抱她)
安尼雅:就这样,妈妈。没有什么。
特罗菲莫夫:有个人过来了。
[出现一个过路人,他头戴一顶陈旧的白色宽边帽,身披大衣;带着几分醉意。
过路人:请问,我能沿着这条路直接去火车站吗?
加耶夫:可以的,您就顺着这条路走。
过路人:非常感谢您。(咳嗽一下)天气真好……(朗诵腔)我的兄弟,多苦多难的兄弟……在伏尔加河上,谁在呻吟……(向瓦丽雅)小姐,赏给挨饿的俄国人五十戈比吧……
[瓦丽雅惊叫起来。
罗伯兴:(生气地)什么样的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吧。
柳苞芙:(慌张地)给您……(在钱包里摸索)银币没有了……反正一样,给您金币吧……
过路人:非常感谢您!(下)
[笑声。
瓦丽雅:(恐慌)我走了……我走了……哎嘿,妈妈,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而您还给他金币。
柳苞芙:我有什么办法!到了家我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您。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再借点钱给我!
罗伯兴:遵命。
柳苞芙:先生们,咱们该走了。瓦丽雅,刚刚我们在这里给你把一门婚事定下来了,我要祝贺你。
瓦丽雅:(含泪)妈妈,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的。
罗伯兴:噢,奥梅里亚,进尼姑庵吧…… (注:罗伯兴把莎剧《哈姆莱特》里的奥菲利娅说成了奥梅丽亚,参看《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加耶夫:我的手在发抖,我好久没有玩台球了。
罗伯兴:奥梅美丽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们忏悔。
柳苞芙:先生们,咱们走,该吃晚饭了。
瓦丽雅:那个过路人把握吓坏了。我的心还在跳。
罗伯兴:先生们,我提醒你们注意:八月二十二日,樱桃园要拍卖。考虑考虑这个!考虑考虑!……
[除了特罗菲莫夫和安尼雅外,都离去。
安尼雅:(笑)多谢那个过路人,把瓦丽雅吓跑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
特罗菲莫夫:瓦丽雅怕我们突然相爱,就整天盯着我们。她那偏狭的脑袋无法理解,我们高于爱情。我们的生活的目标和意义,是在于要摆脱掉一切渺小的、虚幻的东西,它们妨碍我们成为一个自由而幸福的人。前进!我们要奋不顾身地走向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它闪耀在遥远的天际!前进!朋友们,不要停止你的步伐!
安尼雅:(挥舞着手臂)你说得多好!(停顿)今天这里太美了!
特罗菲莫夫:是的,多好的天气。
安尼雅:彼嘉,你给我的影响好大呀,我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地爱樱桃园了呢。我以前是那样地爱着它,心想世上再没有比我们的花园更美的地方了。
特罗菲莫夫:整个俄罗斯都是我们的花园。世界大得很。美得很,美丽的地方有的是。(停顿)安尼雅,您倒是想想您的祖父、曾祖父和您所有的祖先,都是占有活的灵魂的农奴主,人的精灵难道不是从花园里的每一棵樱桃树上,从每一片树叶上,从每一个树干上向您张望,您难道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占有活得灵魂——这件事把所有的你们——过去活着的和现在活着的人都给腐蚀了,您的母亲,您,您的舅舅没有意识到你们欠着别人的债,你们是靠着别人,靠着那些你们不容许走进自家内院的穷人过活的。噢,这很可怕,你们的樱桃园很可怕,当黄昏时分或者深夜里走过花园,那樱桃树的粗老的树皮发出幽暗的光,好像樱桃树在梦中看到了一、二百年前的情景,沉睡的恶梦压抑着她们。是的,我们落后了,落后了至少两百年,我们一事无成,对历史的过去没有明确的态度,我们只知道空发议论,只知道埋怨乏味的生活,要不就是狂饮伏特加酒。要知道这是很清楚的,如果想要生活在今天,就需要补偿过去,和它来个了结,而要补偿过去,就需要感受痛苦,就需要不知疲倦地劳作。安尼雅,您要知道这一点。
安尼雅:我们居住的这所房子早就不属于我们所有了,我要离开这里,我向您保证。
特罗菲莫夫:如果您手里有家里的钥匙,就把它们扔进井里去,然后离家出走。您要做自由的人,像风一样自由。
安尼雅:(兴奋异常)您说得多美!
特罗菲莫夫:安尼雅,请您相信我!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年轻,我还是个大学生,但我已经经历过很多磨难!一到冷天,饥饿和疾病就向我袭来,我就苦恼万分,穷得像个乞丐。命运驱使我不停奔波,浪迹天涯!但尽管这样,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的心里永远充满着无法言喻的预感。我预感到幸福的临近,安尼雅,我已经能看到它……
安尼雅:(沉思地)月亮升起来了。
[听到叶彼霍多夫还在演奏那支忧伤的歌。月亮升起来了。在杨树的近旁,瓦丽雅在寻找安尼雅,叫喊着:“安尼雅!你在哪?”
特罗菲莫夫:是的,月亮升起来了。(停顿)呶,幸福来了,它在走过来,走得越来越近,我已经能够听到它的脚步声。而如果我们看不见它,抓不住它,那又有什么关系?别人能看见到它的!
[瓦丽雅的声音:“安尼雅!你在哪?”
特罗菲莫夫:又是这个瓦丽雅!(生气地)真讨厌。
安尼雅:怎么的?咱们到河边去,那边真好。
特罗菲莫夫:咱们走。(他们走去)
[瓦丽雅的声音:“安尼雅!安尼雅! ”
[幕落。
第三幕
[一间客厅,由拱门与大厅隔开。枝形烛台上的蜡烛燃烧着。听到第二幕提及的犹太乐团从前厅传来的演奏声。晚上,众人在大厅里跳舞。西苗诺夫-彼什克的声音:“一对一对地走!”舞者一对一对地走进客厅:第一对是彼什克和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第二对是特罗菲莫夫和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第三对是安尼雅和邮局职员,第四对是瓦丽雅和火车站站长,等等。瓦丽雅轻声地哭泣着,她一边跳舞一边擦眼泪。杜尼雅莎在最后一对。众人在舞厅里走着,彼什克叫道:“转大圈,身体摆动!”“男士跪下向女士道谢!”费尔斯穿着燕尾服上,用托盘托着矿泉水。彼什克和特罗菲莫夫走进客厅。
彼什克:我血压高,我已经中风过两次,跳不动舞了,但常言道,一旦落进狗窝,不叫也得把尾巴摇。我身体本来像马一样健壮。我已去世的父亲——愿他在天堂里安息——是个爱说笑话的人。他说起我们这个家族的起源,好像我们西苗诺夫-彼什克家族的祖先就是被罗马君主卡里古拉牵进元老院的那匹骏马……(坐下)倒霉的是缺钱花!饿狗只惦记着肉……(打鼾,随即又醒来)我……现在想的就是钱……
特罗菲莫夫:您身上真有点马的精气神。
彼什克:这有什么……马是个好东西,马能卖钱……
[听到有人在隔壁房间打台球。大厅的拱门旁出现瓦丽雅。
特罗菲莫夫:(故意逗她)罗伯兴夫人!罗伯兴夫人!
瓦丽雅:(生气地)秃头先生!
特罗菲莫夫:是的,我是秃头先生,而且以此自豪!
瓦丽雅:(痛苦地思索)把乐队请来了,用什么付他们劳务费?(离去)
特罗菲莫夫:(向彼什克)如果把您一生中耗费在讨钱付利息上的精力用到其他什么方面,大概您可以把这地球翻一个个儿。
彼什克:尼采……哲学家……伟人、名人……智者,他当年在自己的著作中说过,好像造假币是允许的。
特罗菲莫夫:你读过尼采的著作?
彼什克:这……这是女儿达申卡告诉我的,而我现在就穷到了想造假币的地步……后天要付三百一十卢布……现在已经有一百三十卢布……(摸口袋,恐慌地)钱丢了!钱丢了!(欲哭)钱在那?(高兴地)原来是在夹层里……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和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上
柳苞芙(哼着乐曲)列奥尼德怎么还不回来?他在城里干了些什么?(向杜尼雅莎)杜尼雅莎,去给乐师们沏壶茶去……
特罗菲莫夫:大概,拍卖会没有举行。
柳苞芙:乐师来得不是时候,舞会也开得不是时候……?呶,没有什么……(坐下,轻声哼唱)
夏尔洛塔:(给彼什克一副纸牌)这是一副牌,您想好要哪一张牌。
彼什克:我想好了。
夏尔洛塔:您洗一洗牌。很好。给我牌,我亲爱的彼什克先生。一、二、三!现在您找一找,那张牌在您口袋里……
彼什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牌)黑桃八,完全正确!(惊奇)真有这的事!
夏尔洛塔:(把一叠纸牌放在手心里,向特罗菲莫夫)快说,上面头一张是什么牌?
特罗菲莫夫:什么呀?黑桃皇后呗。
夏尔洛塔:正是!(向彼什克)呶?上面头一张是什么牌?
彼什克:红桃爱司。
夏尔洛塔:正是!(拍一下手掌,纸牌消失)今天天气多么好!(有个神秘的女人声音像是从地板里发出来:“噢,是的,天气真好,小姐。”)您是我心中的偶像……(声音:“小姐,我也非常欣赏您。”)
火车站站长:(鼓掌)夫人,您的口技真棒!
彼什克:(惊奇地)真有这样的事!美妙的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我都爱上了……
夏尔洛塔:爱上了?(耸肩)难道您也能爱上什么人?是个好人,但不是好的音乐家。
特罗菲莫夫:(拍彼什克的肩膀)您像匹马……
夏尔洛塔:请注意,还有一个魔术。(从桌上拿起一条围巾)这是一条很好的围巾,我想把它卖掉……(抖动围巾)有谁想买吗?
彼什克:(惊奇地)有这样的事!
夏尔洛塔:一、二、三!(很快地举起垂下的大围巾;在围巾后站着安尼雅,她施一屈膝礼,跑向母亲,拥抱了她,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跑回大厅。)
柳苞芙:(鼓掌)精彩,精彩……
夏尔洛塔:现在再来一次!一、二、三!(举起大围巾,围巾后站着瓦丽雅,她行屈膝礼)
彼什克:(惊奇地)有这样的事!
夏尔洛塔:表演结束!(把围巾扔向彼什克,行屈膝礼,跑向大厅)
彼什克:(追她)你这个小女人……怎么样?怎么样?(跑下)
柳苞芙:列奥尼德还没回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城里耽那么久!要么庄园已经卖掉,要么拍卖会没有举行,现在早已有了结果,为什么老让我悬着这颗心!
瓦丽雅:(努力安慰母亲)舅舅肯定把庄园买下了。
特罗菲莫夫:(嘲笑地)是的。
瓦丽雅:外婆给他拿来了委托书,让他用外婆的名义买下庄园,把押据也过户到他名下。她这样做是为了安尼雅。我相信,上帝会开恩的,舅舅会把庄园买下。
柳苞芙:雅罗斯拉夫的外婆寄来一万五千卢布,让用她的名义买下庄园——她不相信我们——可是这点钱连付利息也不够。(用手掩脸)今天会决定我的命运,命运……
特洛菲莫夫:(故意逗瓦丽雅)罗伯兴夫人!
瓦丽雅:(生气地)你这个终身大学生!你已经被学校开除过两次了。
柳苞芙:你生什么气呀,瓦丽雅?他是拿罗伯兴来和你打趣,这又有什么?你要是愿意,就嫁给罗伯兴,他是个好人,是个很有情趣的人。要是不愿意,就别嫁,谁也不会勉强你……
瓦丽雅:妈妈,我对待这件事是很严肃的,应该直截了当地说,他的确是个好人,我喜欢他。
柳苞芙:那就嫁给他。还等什么,我真不明白!
瓦丽雅:妈妈,总不能让我主动向他求婚吧。已经有两年了,大家总是向我提起他,都在说,但他或是沉默,或是开玩笑。我知道,他在赚钱,事情忙,顾不上我。要是我手头有钱,哪怕不多,只要一百卢布,我就扔下这一切,走的远远的。到修道院去。
特洛菲莫夫:好福气!
瓦丽雅:(向特洛菲莫夫)大学生应该是个懂规矩的人!(声音变得柔和,含泪)彼嘉,您现在变得多难看,多么老气!(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已经不哭)妈妈,我不能没有事耽着。我每分钟都应该做点什么事。
[雅沙上。
雅沙:(忍住笑)叶彼霍多夫把台球杆弄断了!……(下)
瓦丽雅:叶彼霍多夫为什么在这里?谁让他玩台球的?我真不明白这些人……(下)
柳苞芙:彼嘉,您别逗她,您也看到了,她很痛苦。
特洛菲莫夫:她太爱管闲事了,整个夏天她都盯着我和安尼雅,生怕我们谈上恋爱。这管她什么事?而且我正大光明,我远离庸俗。我们高于爱情!
柳苞芙:那么我呢,应该是低于爱情了。(非常不安)列奥尼德为什么还不回来?要是能知道庄园是卖掉了还是没有卖掉?这不幸真是不可思议呀,我简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现在想大声叫喊……想做件蠢事。彼嘉,救救我吧。跟我说点什么……
特洛菲莫夫:庄园是卖掉了,还是没有卖掉——难道不都是一样?庄园的事已经了结,没有回旋的余地。亲爱的,不要折磨自己了,需要在生活中哪怕有一次机会勇敢面对真实,不要再自欺欺人。
柳苞芙:什么真实?您看到哪里是真实,哪里又不是真实,而我好像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您能勇敢地解决一切问题,但亲爱的,您倒说说,这是不是因为您还年轻,还没有来得及品尝任何一个生活难题给您带来的痛苦?您能勇敢地朝前看,这是不是因为您还没有看到和等到任何可怕的东西?因为生活的真相还没有暴露在您年轻的眼睛里。您比我们勇敢,比我们诚实,比我们深刻,但请您好好想想,请您拿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同情心来,可怜可怜我吧。要知道我出生在这里,我与父亲和母亲在这里生活过,还有祖父,我爱这所房子,失去了樱桃园就会失去我的生活的意义,如果一定要卖掉,那么把我连同这个园子一起卖掉好了……(拥抱特洛菲莫夫,吻他的额头)要知道我的儿子是在这淹死的……(哭泣)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善良的好人。
特洛菲莫夫:您知道的,我全身心地同情您。
柳苞芙:但您应该用另外一种口气来说……(掏手帕,一份电报掉落在地上)我今天心里很痛苦,您简直难以想象我多么痛苦。这里太喧闹,每一个声音都刺激我的心,我浑身发抖,但我又不能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害怕一个人守着这份寂寞。彼嘉,请不要责备我……我像亲人一样的爱您。我向您发誓,我愿意把安尼雅托付给您,但亲爱的,您应该念书,您应该完成学校的学业。您这样无所事事,任凭命运把您从一个地方摆布到另一个地方,这是很可怕的……难道不是这样?是不是?而且您也应该把胡子留起来了……(笑)您真可笑!
特洛菲莫夫:(捡起电报)我不想做个美男子。
柳苞芙:这是从巴黎发来的电报。每天我都收到电报。昨天和今天都有电报。这个野蛮人又生病了,他又遇到麻烦了……他求我宽恕他,求我回去,我真该去巴黎,回到他的身边去。彼嘉,您又扳起面孔了。亲爱的,我有什么办法,他得病了。孤身一人,很可怜,有谁能照料他?有谁能防止他犯错误?有谁能让他按时服药?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爱他,这是明摆着的。我爱,我爱……这是我脖子上的一块石头,我去和它一块儿沉入河底好了,我爱这块石头,没有它我无法生活。(握紧特洛菲莫夫的手)彼嘉,别把我想得很坏,别对我说什么,别说……
特洛菲莫夫:(含泪)请原谅我的直率;他可是把您抢光了!
柳苞芙:不,不,不,别这么说……(掩耳)
特洛菲莫夫:要知道他是个混蛋,只有您一个人看不透他,他是个渺小的混蛋,分文不值的小人……
柳苞芙:(生气了,但克制地)您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但您还像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特洛菲莫夫:就算是这样好了!
柳苞芙:应该当个男子汉,在您这个年龄,应该理解恋爱着的人有什么样的心情。自己也该谈谈恋爱……品尝品尝恋爱的滋味!(生气地)对了,对了!您这不叫纯洁,而是得了洁癖,是个可笑的怪人,畸形的人……
特洛菲莫夫:(惊恐地)她在说什么呀!
柳苞芙:“我高于爱情!”您不是高于爱情,而是像费尔斯说的,您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到了您这个年龄,居然还没有一个情人!
特洛菲莫夫:(惊恐地)这太可怕了!……我受不住了,我走……(离去,又立即回来)我以后再也不与您有什么来往了!(走进前厅)
柳苞芙:(追着他喊)彼嘉,等一等!你这可笑,我是说着玩儿的!彼嘉!
[听到有人在前厅快步走上楼梯,突然传出 然摔倒的声音。安尼雅和瓦丽雅惊叫,但立即又听到笑声。
柳苞芙:怎么回事?
[安尼雅跑上。
安尼雅:(笑)彼嘉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跑下)
柳苞芙:这个彼嘉真是个怪人……
[火车站站长在大厅中央,朗读阿?托尔斯泰的《女罪人》人们倾听着他的朗诵,但他刚刚读过几行,从前厅就传来了华尔兹舞曲声,朗诵就此中断。大家跳舞。从前厅走进特洛菲莫夫,安尼雅,瓦丽雅和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
柳苞芙:好了,彼嘉……纯洁的灵魂……我向您道歉……咱们跳舞吧……(与彼嘉共舞)
[安尼雅和瓦丽雅共舞。费尔斯上,把拐杖放在侧门旁。雅沙也从客厅进来,观看跳舞。
雅沙:怎么样,老爷子?
菲尔斯:不大舒服,早年间,来我们这里跳舞的都是些将军啦,男爵啦,海军上将啦,而现在呢,去请邮局职员和火车站站长来跳舞,他们还摆好大的架子呢。我的身子骨不行了。已经过世的老爷,现在夫人的祖父,当年用火漆给大伙治病。我每天用火漆有二十年,也许还不止二十年。多亏这火漆,我才活到了今天。
雅沙:老爷子,你让我讨厌。(打哈欠)你赶紧死了算了。
费尔斯:哎嘿,你呵……不中用的东西!(嘟囔着什么)
[特洛菲莫夫和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在大厅里共舞,后来跳进了客厅里来。
柳苞芙:谢谢。我得坐一会……(坐下)累了。
[安尼雅上。
安尼雅:(紧张地)我刚刚在厨房里听一个人说,樱桃园今天已经卖掉了。
柳苞芙:卖给谁了?
安尼雅:没有说卖给谁,那个人已经走了。(和特洛菲莫夫共舞,两人跳进了大厅里)
雅沙:是个老头子在那里瞎说来着。是个陌生人。
费尔斯:而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还没有回来。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夹大衣,不感冒了才怪呢。唉,年轻人!
柳苞芙:我要急死了。雅沙,赶紧去问问,卖给谁了。
雅沙:那老头早走了。(笑)
柳苞芙:(不悦)您笑个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雅沙:叶彼霍多夫太可笑了。蠢货一个。二十二个不幸。
柳苞芙:费尔斯,如果这庄园卖掉了,你上哪去呢?
费尔斯:听您吩咐,您叫我上哪去,我就上哪去。
柳苞芙: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病了?你去睡觉吧……
费尔斯:是……(嘲笑着)我去睡觉,但我不在谁来伺候您?谁来安排家务事?这屋里可都由我一个人在张罗。
雅沙:(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如果您还去巴黎,就行行好,一定把我也带上。我在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了。(环视,小声地)您也看到了,这国家多不开化。这老百姓多不文明,这里多枯燥,饭菜多难吃,而且还有这个怪模怪样的费尔斯,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您行行好,一定把我也带走。
[彼什克上
彼什克:美丽的夫人,请允许我请您跳一回华尔兹舞……(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和他一起走出)您太美了,反正我得向您借一百八十卢布……(跳舞)一百八十卢布……(两人跳舞跳进大厅)
雅沙:(轻声哼唱)“你理解我心中的苦闷吗……”
[在大厅里,一位戴灰色大礼帽、穿格子裤的人手舞足蹈;众人喊道:“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好哇!”
杜尼雅莎:(停下来往脸上扑粉)小姐叫我来跳舞,说男士多,女士少,而我一跳舞就头晕,心乱跳,费尔斯?尼古拉耶维奇,邮局里来的那位刚刚跟我说了句话,叫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音乐声静下来。
费尔斯:他对你说什么了?
杜尼雅莎:他说:“您是一朵花”。
雅沙:(打哈欠)无知……(下)
杜尼雅莎:像一朵花……我是个心肠很软的姑娘,我非常爱听甜美的词儿。
费尔斯:你晕头转向了。
[叶彼霍多夫上。
叶彼霍多夫:阿芙道季雅?费德罗芙娜,您老躲着我……我好像是只讨人厌的虫子。(叹息)哎嘿,生活呵!
杜尼雅莎:您需要什么?
叶彼霍多夫:当然,也可能您是对的。(叹息)但如果从某一个角度来看,请容许我直言,您把我搅得神魂颠倒了。我知道自己的命,我每天都会碰上什么不幸的事。对此我早已习惯,我能带着微笑看待自己的命运,您答应过我,尽管我……
杜尼雅莎:求求您了,我们以后再说吧,现在别来打扰我。现在我有自己的心事。(挥动扇子)
叶彼霍多夫:我每天都能碰上不幸的事,请容许我这么说,我只能微笑,甚至大笑。
[瓦丽雅上。
瓦丽雅:谢苗,你还没有走?你多么不自重。(向杜尼雅莎)杜尼雅莎,走开。(向叶彼霍多夫)你要么打台球把球杆打坏,要么在客厅里转悠,好像是个请来的贵客。
叶彼霍多夫:请容许我这么对您说,您无权责问我。
瓦丽雅:我不是责问你,我是向你讲道理。你只知道蹓蹓跶跶,什么事情也不干。我们算白白请了个管家。
叶彼霍多夫:(生气了)我是否干事,是否蹓蹓跶跶,是否吃闲饭,是否打台球,得由那些长辈和明白人来评判。
瓦丽雅: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愤怒)你敢?这么说我什么也不懂?给我滚开!现在就滚!
叶彼霍多夫:(胆怯了)请您说话客气一点。
瓦丽雅:(怒不可遏)现在就给我滚!滚!(他走向门口,她跟着)二十二个不幸!给我滚得远远的!让我看不见你的人影!(叶彼霍多夫走向门去;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我要告您”)怎么,你还想往回走?(拾起费尔斯放在门旁的拐杖)来呀……来呀……来呀,看我怎么教训你……啊,你真来?你真来?瞧我怎么收拾你……(挥动拐杖,这时罗伯兴上)
罗伯兴:非常感谢。
瓦丽雅:(即好气又好笑)对不起!
罗伯兴:没有关系。非常感谢您的热情接待。
瓦丽雅:不值得谢。(退后一步,环视周围,然后轻声地)我没有碰伤您吧?
罗伯兴:没有,没有什么。不过,过后会起一个大包来的。
[大厅里传来喊声:“罗伯兴来了!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
彼什克:果然是您……(与罗伯兴亲吻)我亲爱的,你身上有一股酒气。我们在这里玩得也很痛快。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上。
柳苞芙:是您,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列奥尼德在哪?
罗伯兴: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和我一起回来的,他马上就到……
柳苞芙:(激动得)呶,怎么样?拍卖会举行了吗?您倒说说呀!
罗伯兴:(忸忸怩怩,生怕暴露心中的喜悦)拍卖会四点就结束了……我们误了一班车,只好等到九点半钟。(沉重地喘了口气)呜嘿!我的头都有点晕了……
[加耶夫上,他右手拎着买来的东西,左手擦拭眼泪。
柳苞芙:列尼亚,怎了啦?列尼亚,说呀?(焦急地,含泪)快说呀,看在上帝的份上……
加耶夫:(不回答她,只是摇动着手;带着哭腔对费尔斯说)把这拿去……鳗鱼,还有鲱鱼,是凯尔奇生产的……我什么也没有吃……我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台球房的门开了;传来台球击打的声音和雅沙的叫声:“七对十八!”加耶夫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哭泣)我太累了。费尔斯,给我换衣服。(通过大厅走向自己的卧室,费尔斯跟在他后边)
彼什克:拍卖会开得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柳苞芙:樱桃园卖掉了?
罗伯兴:卖掉了。
柳苞芙:谁买下了?
罗伯兴:我买下了(停顿)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非常沮丧;如果她不是背靠桌椅站着,她会跌倒在地上。瓦丽雅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把它们扔到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然后离去。
罗伯兴:我买下了!先生们,等一等,我头有点晕,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笑)我们来到拍卖场的时候,杰里加诺夫早就在那里了。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手头上就有一万五卢布,而杰里加若夫一下子就喊出比抵押款高出三万卢布的价码。我一看这情形,就和他干上了,我加到四万卢布。他叫四万五。我叫五万五。他一加就加五千,我一加加一万……最后,我以高出抵押款九万卢布的价码成交。樱桃园现在属于我了!我的樱桃园!(大笑)我的上帝,樱桃园是我的了!请告诉我,我是个醉汉,我神经不正常,所有这一切仅仅是我的幻想……(跺脚)别嘲笑我!要是我的父亲和祖父能够从坟墓里站起来,看到他们的叶尔马拉耶,他们的没有文化的、小时候常常挨打、冬天光着脚在外边乱跑的叶尔马拉耶,买到了一座世界上最漂亮的庄园,那该多好。我买到了这座庄园,我的祖父和父亲曾在这个庄园里当过奴隶,当年他们连这里的厨房就不许进去。我是在做梦,这仅仅是我的幻想……这是你们在迷迷糊糊中想象的结果……(捡起钥匙,甜美的微笑)她把钥匙扔掉了,她想告诉大家,她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钥匙叮当作响)呶,反正都一样。(传来乐队调音的声响)哎,乐师们,情奏乐,我要听你们演奏!都来看看,看我叶尔马拉耶?罗伯兴怎么举起斧头砍伐樱桃园,看樱桃树怎么一颗一颗倒在地上的!我们要建造别墅楼,我们的子子孙孙将在这里看到新的生活……音乐,奏起来呵!
[奏乐。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瘫倒在椅子上,伤心地哭泣。
罗伯兴:(责备地)您为什么当初不听我的话?我的可怜的好人,现在不可挽回了。(含泪)噢,让这一切块点过去吧,让我们的难过的,不幸的生活快点有所改变吧。
彼什克:(挽住他的手臂,轻声说)她在哭。咱们到大厅去,让她一人在这里……咱们走……(挽住他的手臂往大厅走去)
罗伯兴:怎么了?音乐,更欢快地奏起来吧!都按我的意思办!(嘲讽地)新的地主,樱桃园的主人走过来了!(无意中撞了一下桌子,差一点把桌上的枝形烛架撞倒)我全都能用钱买!(和彼什克一起离去)
[在大厅和客厅里只留下了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一人,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身体缩成一团,伤心地哭泣着。轻轻地奏着音乐。急速地走上安尼雅和特洛菲莫夫。安尼雅走进母亲,跪在她的面前。特洛菲莫夫站在大厅门口。
安尼雅:妈妈!……妈妈,你在哭?我的亲爱的、善良的好妈妈,我美丽的妈妈,我爱你……我祝福你。樱桃园卖掉了,它不是我们的了,这是真的,但妈妈,你不要哭,你的生活还在前头,你还有美丽和纯洁的心灵……亲爱的妈妈,跟我们去建造一座新的花园,它会比这座花园更加富丽,你会看到它的,你会感受到它的美丽,而欢乐,那宁静的、深沉的欢乐会降临到你的身边,像夕阳照亮着黄昏,你会露出笑容来的,妈妈!我们走吧,亲爱的妈妈!我们走吧!……
[幕落。
第四幕
[第一幕的布景。窗上没有了窗帘,墙上没有了画幅,所剩无几的家具放在一个角落里,像是等着出卖。空空如也的感觉。在门的出口处和舞台深处对放着皮箱和旅行包等物件。左边的门开着,从里边传出瓦丽雅和安尼雅的说话声。罗伯兴站着,等着。雅沙手举托盘,上面放着斟满香槟酒的杯子。叶彼霍多夫在前厅捆箱子。舞台后边传来嘈杂声。这是农民们来这里送行。听到加耶夫的说话声:“谢谢,兄弟们,谢谢你们。”]
雅沙:老百姓来送行了。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有这样的看法:老百姓心善,但脑子笨。
[嘈杂声减弱。柳苞芙.安德烈耶芙娜和加耶夫穿过前厅上;他不再哭泣,但脸色苍白,面孔有点抽搐,她说不出话来。]
加耶夫:柳苞芙,你把钱都给他们了。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柳苞芙:我没有法子!我没有法子!
[两人下。]
罗伯兴:(在门口,朝他们身后)我诚心地邀请你们!喝一杯告别酒。没有从城市带回什么东西,在火车站我买到了一瓶酒。请赏光!(停顿)怎么啦,诸位先生!不想喝?(离开房门口)早知道你们不喝,我就不必买了。我也不想喝。(雅沙小心地把托盘放在椅子上)雅沙,你来喝吧。
雅沙:祝离去的人一路平安!祝留下的人万事如意!(喝酒)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不是地道的香槟酒。
罗伯兴:八个卢布一瓶呢。(停顿)这里真冷。
雅沙:今天没有生炉子,我们反正今天要走。(笑)
罗伯兴:你笑个什么?
雅沙:心里舒坦。
罗伯兴:已经是十月份了,太阳还是这样暖和,像夏天一样。这是动工盖房的好时光呀。(看了看表,在门口喊道)各位先生,还有四十六分钟火车就要开了!这么说,再过二十分钟就得到车站。抓紧时间。
[特罗菲莫夫穿夹大衣从院子里进来。]
特罗菲莫夫:我看该动身了。马车已经套好。见鬼,我的套鞋不见了!找不到了!
罗伯兴:我要到哈尔科夫去。和你们坐一趟车。我打算在哈尔科夫过冬。和你们成天混在一起,不干正经事,这可把我整苦了。我不能没有事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安顿我这两只手;它们悠闲地来回晃动,倒像是别人的手似的。
特罗菲莫夫:我们这一走,您有能干您的正常事了。
罗伯兴:喝一杯酒吧。
特罗菲莫夫:不喝。
罗伯兴:这么说,要去莫斯科?
特罗菲莫夫:是的,先把它们送进城,明天就去莫斯科。
罗伯兴:是这样……教授们都还没有开讲,他们都在恭候你哩!
特罗菲莫夫:这不关你什么事。
罗伯兴:你在大学里耽了几年了?
特罗菲莫夫:想点新的话题吧。这样的玩笑即不新鲜也不有趣。(寻找套鞋)我们大概以后哦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临别之时,让我送一句忠告:不要浮躁!丢掉着浮躁的恶习。而这建造别墅楼啦,指望这些别墅可日后也成为实干家啦,这些也是浮躁……但不管怎样,我到底还是喜欢你的。你的手指像演员的手指一样的纤细和柔软,你的心灵也是柔和的……
罗伯兴:(拥抱他)再会了,亲爱的。谢谢你的一切。如果需要,从我这里拿点钱路上用。
特罗菲莫夫:我干吗要你的钱?不需要。
罗伯兴:可您没有钱呀!
特罗菲莫夫:我有。谢谢您。我受到了一笔翻译的稿费。钱救在我口袋里。(不安地)可我没有套鞋!
瓦丽雅:(从另一个房间)拾起你的破烂!(把一双橡胶套鞋扔到舞台上)
特罗菲莫夫:瓦丽雅,您发什么火?嗯……但这不是我的套鞋!
罗伯兴:春天我种了一千亩罂粟,现在净赚四万卢布。当我的罂粟开花的时候,那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我就这样赚了四万卢布,我要借钱给你,是因为我有这个经济实力。你为什么这样骄傲?说穿了……我是个庄稼汉……
特罗菲莫夫:你的父亲是庄稼汉,我的父亲是药剂师,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罗伯兴掏出钱包)别的,别的……你就是给我二十万,我也不要。我是个自由的人。你们——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看得很重的东西,对我来说轻得像天空飞舞的柳絮,对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没有你们我也能生活,我可以不理会你们,我有力量,也很自豪。人类在走向最崇高的真理,在向地球上可能存在的最崇高的幸福前进,而我置身这个队伍的最前列!
罗伯兴:你能达到吗?
特罗菲莫夫:我能达到。(停顿)我自己能达到,或是向别人指明达到目标的道路。
[远处传来有人用斧头砍树的声响。]
罗伯兴:呶,亲爱的,再见了。该走了。我们两人彼此瞧不起,但生活照样前进。当我长久地、不知疲的工作着的时候,我的头脑反倒很清醒,我好像能够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着。而兄弟,在俄罗斯有多少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反正都一样,事情的关键不在这里。听人说,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在银行里找到了一份差使,年薪六千……但他在银行里耽不长,他太懒惰……
安尼雅:(在门口)妈妈对您有个要求;在她离开之前,先别砍伐花园里的树。
特罗菲莫夫:也真是的,太过分了……(由前厅下)
罗伯兴:我现在就去关照……哎,这些人呀。(跟下)
安尼雅:送费尔斯到医院去了吗?
雅沙:我早上吩咐过了,应该是送去了。
安尼雅:(向仔打听穿行的叶彼霍多夫)谢苗.潘捷列耶维奇,劳驾去问问,把费尔斯送进医院了没有。
雅沙:(生气)早上我吩咐过叶戈尔了。难道需要问上十次!
叶彼霍多夫:依我之见,老寿星费尔斯没有必要再去看病,他该去见他的老祖宗了。而我只能羡慕他。(把箱子放在冒匣子上,把它压扁)你瞧,当然是这样。我早就料到。(下)
雅沙:(讥诮)二十二个不幸……
瓦丽雅:(在门外)送费尔斯去医院了吗?
安尼雅:送去了。
瓦丽雅:怎么给医生的信没有拿走?
安尼雅:这得马上赶着送去……(下)
瓦丽雅:(从隔壁房间)雅沙在哪?告诉他一声,他母亲了,要和他告别呢。
雅沙:(挥手)真叫人受不了。
[杜尼雅莎一直在行李旁忙活;现在就剩雅沙一人留下,他走近他。]
杜尼雅莎:雅沙,您哪怕再看我一眼呢。您要走了……要离开我了……(苦着,双手搂住他脖子)
雅沙:你哭什么?(喝香槟酒)再过六天我就又到巴黎啦。明天坐上特快列车,一溜烟地飞走了。简直不敢相信。维夫.拉.弗朗西。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没法生活……没有办法。我看够了这里的愚昧,看够了。(喝香槟酒)你哭什么?你要是懂点礼貌,就不会哭了。
杜尼雅莎:(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粉)到了巴黎给我写信。雅沙,您知道我多么爱您!雅沙,我心肠特别软。
雅沙:有人来了。(在箱子旁东摸摸西摸摸,轻声哼唱着)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加耶夫,安尼雅和夏尔洛塔.伊凡诺夫娜同上。]
加耶夫:咱们得走了。时间不早了。(看着雅沙)谁身上有一股鱼腥味?
柳苞芙:再过十分钟就上马车了……(环顾房子四周)再见了,亲爱的房子,年老的爷爷。冬去春来,你就不复存在了,他们会把你拆散了架子。这些墙壁见到过多少人事沧桑呵!(热烈地吻女儿)我的宝贝,你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活像两颗宝石。你很满意吗?很满意?
安尼雅:很满意!妈妈,新的生活开始了。
加耶夫:(欣喜)说真的,现在很好。在樱桃园出卖之前,我们又紧张,又痛苦,而后来,一当问题彻底解决,大家也把悬了的心放下来,甚至觉得挺快活……我现在是银行职员,也算个金融家了……黄球打进了中间的兜,而你,柳苞芙,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这毫无疑问。
柳苞芙:是的。我的神经不紧张了,这是真的。(有人给她送上帽子和夹大衣)我睡眠很好。雅沙,把我的东西带上。该走了。(向安尼雅)我的女儿,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的……我这回去巴黎,就花你雅罗斯拉夫那位祖母寄来买庄园的那一笔钱——祖国万岁!——不过那笔钱支持不了多久。
安尼雅:妈妈,你很快就会回来……是吗?我留下来好好读书,把中学毕业考试考完,然后我出去工作,在经济上把帮助你。妈妈,我们以后要一道读各种各样的书……是这样吧?(吻妈妈的手)我们将要在秋天的晚上读书,读好多好多书,我们的眼前会浮现出一个新的,美妙的世界……(幻想地)妈妈,你要回来……
柳苞芙:我会回来的,我的宝贝。(拥抱女儿)
[罗伯兴上。夏洛塔轻声唱歌。]
加耶夫:幸福的夏尔洛塔在唱歌哩!
夏尔洛塔:(拿出宛如孩子襁褓的包袱)我的孩子,谁吧,睡吧……(听到婴儿的哭声:呜哇,呜哇!)别哭,我漂亮的、可爱的孩子,(呜哇!呜哇!)我真可怜你!(把包袱扔到地上)您给我找份工作吧,我不能这样闲着。
罗伯兴:夏尔洛塔.伊凡诺夫娜,我们能给您找到工作的,你放心好了。
加耶夫:全把我们抛弃了,瓦丽雅也要离开……我们突然间成了谁也不需要的人。
夏尔洛塔:城里没有我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得走……(哼唱歌儿)反正都一样。
[彼什克上。]
罗伯兴:大自然的奇迹!……
彼什克:(喘着粗气)嘿嘿,让我喘口气吧……好难受呵……尊敬的朋友们……给点水喝……
加耶夫:是来借钱的吧?忠实的奴仆失陪了……(下)
彼什克:好久没有上你们这儿来了……美丽的太太……(向罗伯兴)你也在……见到你很高兴……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钱你拿着……收下……(把钱递给罗伯兴)四百卢布……还欠你八百四十卢布……
罗伯兴:(困惑地耸耸肩膀)像是在做梦……你哪来的钱?
彼什克:等一等……好热……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几个英国人在我的地里找到了一种白颜色的胶泥……(向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还给你四百卢布……美丽的、出色的太太……(给钱)余下的以后再还。(喝水)有个年轻人刚才在火车上说,好像有个……伟大的哲学家建议大家从屋顶上往下跳……“跳下去!”……他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一切。(惊奇地)还有这样的事!给点水喝!
伯兴:这些英国人都是什么样的?
彼什克:我把那块胶泥地租给他们二十年……而现在,请原谅,我忙得很……我得继续赶路……得去找兹诺伊科夫……找卡马达莫夫……我欠了很多人的钱……(喝水)祝你们健康……星期四我再来……
柳苞芙:我们现在就进城,明天我出国……
彼什克:什么?(吃惊)为什么进城?我说呢,这些家具……这些皮箱……呶,这没有什么……(含泪)中没有什么……这些英国人……聪明绝顶……没有什么……你们会幸福的……上帝会帮助你们的……没有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了结的事情……(吻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的手)什么时候听到我归天的消息,就请您记住这匹老马,再说一句:“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西苗诺夫-彼什克……愿他灵魂安息”……今天天气太好了……真的……(慌慌张张地离去,又折回,在门口说)达申卡向您问好!(下)
柳苞芙:现在可以走了。我走的时候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生病的费尔斯。(看表)还有五分钟……
安尼雅:妈妈,费尔斯送进医院去了。是雅沙早上把他送去的。
柳苞芙:我的第二桩心事是瓦丽雅。他起的早早地操持家务惯了,现在没有事情干,就像鱼离开了水。她也瘦了,脸色苍白,常常哭泣,怪可怜的……(停顿)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这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一直想……把她许配给您,而且看得出来,你也想成家。(向安尼雅耳语,安尼雅向夏尔洛塔使个眼色,两人离去)他喜欢您,您也对她有好感,我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人为什么老是互相躲着。我真不明白!
罗伯兴:坦率地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挺奇怪的……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就准备把这一下子解决了,但没有您的支持,我想我是不会主动求婚的。
柳苞芙:这太好了。这是一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我现在就去叫她……
罗伯兴:有香槟酒。(凝视杯子)空杯子,酒有人喝了。(雅沙咳嗽)这就喝个痛快……
柳苞芙:(兴奋)这很好。咱们走……雅沙,走!我去叫她……(在门口)瓦丽雅,别干活了,过来一下。过来!(与雅沙下)
罗伯兴:是呵……(停顿)
[从门外传来忍不住的笑声,窃窃私语声,然后,瓦丽雅上。]
瓦丽雅:(久久地凝望行李)奇怪,怎么总也找不到……
罗伯兴:您找什么?
瓦丽雅:我自己打包放进去的,又记不起起来了。(停顿)
罗伯兴:瓦尔瓦拉.米哈依诺芙娜,您准备上哪去?
瓦丽雅:我?上罗古林家去……说好了去给他们料理家务……当个女管家什么的。
罗伯兴:这是在雅什涅沃村吧?离这里有七十里地。(停顿)这个房子里的生活就算完结了……
瓦丽雅:(查看行李)这东西搁哪去了呢……或许,我把它放在大箱子里了……是的,这个房子里的生活完结了……什么也没有了……
罗伯兴:我现在去哈尔科夫……就坐这趟车。事儿很多。我把叶彼霍多夫留在了这里……我雇了他。
瓦丽雅:是这样!
罗伯兴: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下了雪,如果您还记得的话,而现在呢,太阳静静的照着,只是有点冷……零下三度。
瓦丽雅:我没有看寒暑表。(停顿)我们的寒暑表摔坏了……(停顿)
[从院子里传来的喊声:“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
罗伯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声呼喊)我这就来!(迅速离去)
[瓦丽雅座在地上,把头枕在包衣服的包袱上,轻声哭泣。门开了,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轻手轻脚地进来。]
柳苞芙:怎么样?(停顿)该走了。
瓦丽雅:(已经不哭了,擦拭眼泪)是的,该走了,妈妈。我今天要赶到罗吉林家去,可别误了车……
柳苞芙:(在门口)安尼雅,穿衣服!
[安尼雅上,然后是加耶夫,夏尔洛塔.伊凡诺芙娜。加耶夫穿着带风帽的厚大衣。仆人们,车夫们上。叶彼霍多夫在行李旁忙碌着。]
柳苞芙:现在可以上路了。
安尼雅:(兴奋地)上路了!
加耶夫:我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在永远地离开这所房子的时候,把此刻充溢在我心中的感情压制着不倾诉出来吗……
安尼雅:(央求地)舅舅!
瓦丽雅:舅舅,别这样!
加耶夫:(沮丧地)网球进中间的网兜……我不说了……
[特罗菲莫夫,然后罗伯兴上。]
特罗菲莫夫:诸位,该动身了!
罗伯兴:叶彼霍多夫,拿上我的大衣!
柳苞芙:我再坐一分钟。这间屋里的墙壁、天花板,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似的,而现在我要带着一分温情如饥似渴地看看它们……
加耶夫:我记得,我六岁那年,在圣灵节那天,我就坐在这个窗台上,看着我父亲出门向教堂走去……
柳苞芙 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罗伯兴:好像都收拾好了。(一边穿大衣,一边对叶彼霍多夫说)叶彼霍多夫,你多加小心,办什么事都得井井有条。
叶彼霍多夫:(声音沙哑)叶尔马拉耶.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尽管放心!
罗伯兴:你这嗓子怎么的啦?
叶彼霍多夫:刚才喝了点水,不知把什么东西吞下去了。
雅沙:(轻蔑地)愚蠢……
柳苞芙:咱们走……这里一个人影也不会再有……
罗伯兴:知道明年春天。
瓦丽雅:(从包袱里取出一把伞,像是要挥舞起来,罗伯兴左处惊恐状)您这是怎么啦……我想都没有想。
特罗菲莫夫:诸位,上马车吧……是时候了!火车快要进站!
瓦丽雅:彼嘉,您的套鞋就在箱子旁边。(含泪)您的套鞋又旧又脏……
特罗菲莫夫:(穿上套鞋)诸位,咱们上路!
加耶夫:(极其羞惭,几乎要哭)火车……火车站……红球进中间的网兜,摆球进边角的网兜……
柳苞芙:咱们走!
罗伯兴:人都在这里?屋里没有人了?(锁上左边的侧门)里边堆了许多东西,得把门锁起来。咱们走!
安尼雅:永别了,旧的房子!永别了,旧的生活!
特罗菲莫夫:新生活,你好!……(与安尼雅一起离去)
[瓦丽雅扫视了一下房间,不慌不忙地离去。雅沙和牵着小狗的夏尔洛塔也离去。]
罗伯兴:这么说,到明年春天再见。诸位,出去吧……再见!(下)
[柳苞芙,安德列耶芙娜和加耶夫还没有离去。他们像是就等这个时机,互相扑进对方的怀里,搂着对方的脖子,轻声哭泣着,唯恐让别人听见。]
加耶夫:(绝望地)我的妹妹,我的妹妹……
柳苞芙:噢,我可爱的、温柔的、美丽的花园!……别了,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别了!
[安尼雅兴奋的、鼓舞人心的声音:“妈妈!”特罗菲莫夫兴奋的、激动人心的声音:“啊呜!”]
柳苞芙:最后一次看看这些墙壁,这些窗户……母亲生前喜欢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
加耶夫:我的妹妹,我的妹妹!
[安尼雅的声音:“妈妈!”特罗菲莫夫的声音:“啊呜!”]
柳苞芙:我们走!……(离去)
[空荡荡的舞台。听得见有人把所有的房门一一锁上的声响,听得见马车一辆一辆离去的声响。寂静来临。冲破这片寂静的是斧头砍伐树木的声响,这声响单调又忧伤。听到脚步声。从右边的房门走出费尔斯。他照例穿着西装上衣和白色背心,脚上趿双拖鞋。他病了。]
费尔斯:(走近房门,推了推门把手)锁上了……都走了……(坐在沙发上)全都把我忘了……我在这里坐一会……列奥尼德.安德列耶维奇没有穿皮大衣,就穿着夹大衣走了……(担心地叹息)我没有看管好他……嘴上没毛的年轻人!(嘟囔了一些听不清楚的话)生命就要完结了,可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躺下)我躺一会……精疲力尽啦……哎嘿,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躺着)
[传来一个遥远的、像是来自天边外的声音,像是琴弦绷断的声音,这忧伤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出现片刻宁静,然后听到辅导砍伐树木的声音从远处的花园里传来。]
[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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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
契诃夫
独幕喜剧
登场人物
叶丽娜?伊凡诺夫娜?波波瓦(波波瓦)——小寡妇,双颊有酒窝,女地主。
格利戈?斯捷班诺维奇?史米诺夫(史米诺夫)——年纪不很大的地主。
陆克——波波瓦的听差,老头。
地点
波波瓦庄园的一间客厅。
一
波波瓦和陆克。
波波瓦穿着孝衣,目不转睛的看着一张相片。
陆克 这样不好啊,太太……你不过是糟蹋自己的身子罢了……丫头和女厨子都去摘野果子去了,各种生物都是欢天喜地的,就连那猫也欢天喜地的,在院里跑着,捕着小鸟,玩着,可是你却好像在尼姑庵里一样,整天坐在家里,连一点乐趣也没有。唉,实在的!你算算吧,已经一年了,你连门都没有出过!……
波波瓦 我永远都不出门了……为什么呢?我的生命已经完结了。他躺在坟墓里, 我把自己埋到这四堵墙里……我们俩都已经死了。
陆克 唉,又是这一套话!我真听够了。尼古拉去世了,命该如此,祝他在天国享福吧……你恸哭他一场——也就够了。不能哭一辈子,穿一辈子孝啊。我的老婆去世的时候,我也熬过那日子……怎么办呢?我伤心的哭了一个月,也就够了,要是哭她一辈子,那她也担当不起啊。(叹息)你把一切邻居都全忘了……你自己不去瞧看人家,也不叫接待人家。对不 起,咱们关起门来过光景,同人们都断绝来往了。我的制服放着都叫老鼠咬破了……好像世上没有好人了,要知道县里的好人多着呢……雷勃洛夫驻扎着一团人,那些军官多么好,真是叫人看不够啊!在军营里每星期五都有跳舞会,差不多天天都奏着音乐……唉,太太!你年轻、漂亮,长得又红又白,——应该及时行乐啊……要知道美丽不是一辈子都有的啊!再过十来年,你再想叫那些军官老爷爱你,那就晚了。
波波瓦 (坚决的)我请你永远再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你知道自从尼古拉去世以后,我的生命失掉了一切价值。你想着我还活着,这不过只是你想的罢了!我自己发誓我一直到死都不脱孝,也不见人……你听见了吗?让他的鬼魂看看我是多么爱他……我知道这对你也不是秘密了,他生前常常对我很不好,很厉害……甚至很不规矩,可是我呢,我死都要给他守节,我叫他看看我是多么会爱他。我叫他在阴间看见我是同他在世的时候一样的爱他……
陆克 说这些话还不如到花园里去逛逛,再不然把马套上去串门呢……
波波瓦 唉!……(哭起来)
陆克 太太!……好太太……你怎么着呢?上帝保佑你!
波波瓦 他是多么爱那马啊!他常常套着马到戈卡金和付拉梭夫家里去。他赶马赶得多好啊!当他用全副精神勒马缰的时候,那风度真是十足啊!你记得吗?马啊,马啊!吩咐叫今天多给马倒点料吃。
陆克 是了!
门铃大响起来。
波波瓦 (发抖) 这是谁?你告诉他,说我什么人也不见。
陆克 是了!(出。)
二
波波瓦一个人。
波波瓦 (看着像片) 你瞧见了吗,尼古拉,我多么会爱你,原谅你……我那一颗可怜的心停止跳动的时候,我的爱情才同我一起消失的。(噙着泪笑起来)你心里不惭愧吗?我这个乖女人,我这个忠心的女人,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我一直到死都给你守节,可是你这小胖子啊……你心里不嫌惭愧吗?你对我不老实,同我闹气,常常整星期把我一个人丢在家 里……
三
波波瓦和陆克。
陆克 (惊慌的样子进来) 太太,外面有人问你,要见你……
波波瓦 可是自从我丈夫去世以后,我什么人都不见,这话你没有告诉他吗?
陆克 我告诉他了……但是他听都不愿听,他说他有很要紧的事。
波波瓦 我——不——见!
陆克 我告诉他了,可是……那个鬼东西骂着就一直往屋里闯……他已在饭厅站着呢……
波波瓦 (恼起来) 好吧,叫他进来……好粗野的东西!
陆克出。
波波瓦 这人多难对付!他找我干吗呢?他干吗来搅扰我呢?(叹息)不得了,看来我非得住到尼姑庵里不行了……(沉思)是的,到尼姑庵里去住吧……
四
波波瓦、陆克和史米诺夫。
史米诺夫 (进来,向陆克)你这木头,爱多嘴……你这笨驴!(看见波波瓦,带着尊严的样子)太太,让我自己来介绍一下,我是退伍的炮兵中尉,是地主史米诺夫!因为有很要紧的事,不得已才来打扰你……
波波瓦 (不同他握手) 什么事?
史米诺夫 你的先夫和我是朋友,他欠我两张期票,共一千二百卢布。因为明天我要到农业银行去付息金,所以请你今天把这笔款子付给我。
波波瓦 一千二……我丈夫干吗欠你钱?
史米诺夫 他买了我的马料。
波波瓦 (叹息,向陆克) 陆克,别忘了,吩咐叫多给马倒点料吃!(陆克出。向史米诺夫)如果尼古拉欠下了你的钱,我当然要还你;可是对不起,我今天没有闲钱。后天我的管家从城里回来,我叫他全部付你,可是现在不能照你所希望的办……况且今天又是我丈夫去世整整七个月的日子,我现在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无心管这些银钱的事!
史米诺夫 可是我今天情绪也很不好,如果我明天付不出息金,那我立刻就要破产了。我的财产就要被查封了!
波波瓦 后天你来拿钱吧。
史米诺夫 我不是后天用钱,是今天用钱呢。
波波瓦 对不起,今天不能够付你钱。
史米诺夫 可是我等不到后天。
波波瓦 如果我现在没有钱怎么办!
史米诺夫 这么说,不能付吗?
波波瓦 不能……
史米诺夫 哼!就肯定了吗?
波波瓦 是肯定的。
史米诺夫 肯定了吗?是的吗?
波波瓦 肯定了。
史米诺夫 多谢你。咱们记着你吧。(耸着肩)这还想叫我不生气!刚才我在路上遇见一位税务员,他还问我说:“史米诺夫,你干吗总在生气?”照这样我怎能不生气?我等着用钱急得要命……昨天早上天不明我就到个账户那儿去要钱,哪怕有一个人给我钱也好受些!我好像一条丧家狗一样,夜里睡在一家犹太酒店的酒桶旁边……后来离家走了七十多里地,才到了这里,希望弄几个钱,不料她又拿她的“情绪”来搪塞我! 我怎能够不生气?
波波瓦 我明明白白的给你说过了,我的管家从城里回来就给你钱。
史米诺夫 我不是来找你的管家的,是找你的!对不起,谁同你的鬼管家有什么关系!
波波瓦 对不起,先生,我听不惯你这样的怪话,听不惯你这样的口气。我不再听你的了!(疾走出门)
五
史米诺夫一个人。
史米诺夫 你说吧!情绪不好……七个月前丈夫死了!……可是我要不要去付息金?我问你 :我要不要去付息金?啊!你的丈夫死了,情绪不好,以及什么各种把戏……你的鬼管家的不在家,可是你叫我怎么办呢?我能坐上气球飞了去躲我的债主不成吗?再不然叫我一头碰死到墙上吗?我去找格鲁德夫——他不在家,找亚洛先维奇呢,他躲开了,同顾利琴大吵了一顿,我几乎没把他隔窗子扔出去,马祝多夫呢,正在害霍乱病,可是她呢,她又说什么情绪不好。没有一个无赖鬼付钱的!这都是因为我这老废物没主意,好说话,把他们都太纵容坏了!我对他们太客气了!啊,你们等等看!会叫你们认得我呢!我不许你们来拿我开心!她什么时候不给钱我就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嘿!……今天我真倒霉!真气死我!气的我浑身都发抖了!天啊,真把我气昏了!(大叫)听差!
六
史米诺夫和陆克
陆克 (进来)你要什么?
史米诺夫 给我拿点汽水或水来!
陆克出。
史米诺夫 这叫什么道理,人家急等用钱急的都要上吊了,可是她不但不给钱,反说什么无心管这些银钱事!……这真是女人糊涂理!所以我向来都不爱同女人打交道。我宁可坐在火药桶上都比同女人打交道好受得多!嘿,真气的我浑身发冷!我只要远远的一瞧见她们,就气得腿肚抽筋,简直要大喊救命了。
七
史米诺夫和陆克。
陆克 (进来,给他水)太太病了不见客。
史米诺夫 滚!
陆克出。
史米诺夫 病了不见客!不必了,不见也罢了……你不付钱我就留在这儿吧。你病一星期,我就在这儿待一星期……你病一年,我就待一年……太太,我非要我的钱不可!你穿的孝衣和脸上的酒窝都打动不了我的心……咱们见识过这些的!(走到窗子跟前叫道)西门,把马卸了!我们不急着走!我留在这儿!告诉马房里叫给马倒些料!你这畜生,你又把左边套马的缰绳缠到一起了!(学着他)不要紧……我揍你一顿叫你不要紧呢!(离开窗子)真糟糕……真热得受不了,谁也不付钱,夜里又睡不好,可是这里又碰到这位有情绪的小寡妇……我真头痛了……喝杯酒吧?好,喝杯酒。(叫道)听差!
陆克 (进来)你要什么?
史米诺夫 拿杯酒来!
陆克出。
史米诺夫 嘿!(坐下,环顾周身)没有什么说的,真体面!浑身像灰驴一样,靴子弄得很脏,脸也没洗,头也没梳,背心上有干草……她大概还把我当强盗看呢。(打呵欠)这一身打扮待在客厅是有点不礼貌,不过没关系……我不是来当客的,是来要账的,对于要账的人没有规定要穿什么衣服啊……
陆克 (进来,端上酒)先生,你太不客气了……
史米诺夫 (怒冲冲地)什么?
陆克 我……我没有什么……我本来……
史米诺夫 你同谁说话呢?不许开口!
陆克 (对旁边说)鬼东西,真缠住我们了……真碰见鬼了……(出。)
史米诺夫 唉,真气死我了!我恨不得把整个地球都捣碎了……我真要发昏了……(大叫)听差!
八
波波瓦和史米诺夫。
波波瓦 (进来,不抬眼睛)先生,我早已清静惯了,经不起人家吵闹。我请你不要打扰我吧!
史米诺夫 给我钱,我就走。
波波瓦 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我现在没有闲钱,你等到后天吧。
史米诺夫 我也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我不是后天用钱,是今天用钱呢。如果你今天不给我钱,明天我要上吊了。
波波瓦 如果我没有钱怎么办?真奇怪!
史米诺夫 那么你现在不给钱吗?不给吗?
波波瓦 不能……
史米诺夫 这么着,你什么时候不给钱,我就坐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吧……(坐下)后天给吗?好吧!我就这样坐着一直等到后天。我就这样坐着……(跳起来)我问你:我明天要不要去付息金?……或者你当我是闹玩笑吗?
波波瓦 先生,请你不要吵!这儿不是马房!
史米诺夫 我不是问你马房……而是问你我明天要不要去付息金?
波波瓦 你在妇女面前太放肆了!
史米诺夫 不,我在妇女面前并不放肆!
波波瓦 不,你放肆了!你是没有教养的人,是粗野的人!体面人对妇女说话不是这样的!
史米诺夫 嘿,怪事!请你吩咐我怎样同你说话呢?说法国话吗?(激怒,咕噜说道)Madame,je vous pris……你不付我钱,我多幸福……哈哈,对不起,我打扰你了!今天天气好美丽啊!这身孝衣把你显得多么俏皮啊!(向她鞠躬)
波波瓦 又蠢又野!
史米诺夫 (嘲弄)又蠢又野!我在妇女面前太放肆!太太,我这一辈子见的女人比你见的麻雀还多呢!为着女人我决斗了三次,我扔了十二个女人,九个女人扔了我!一点不错!从前我也曾当过傻子,用温柔的心,甜言蜜语,尽心竭力的去逢迎它们,恭维她们……爱她们受痛苦,有时对着月亮叹息,有时受尽烦恼,迷惑,心里发冷……用尽心血去爱她们,爱得几乎要发疯了,真见鬼,我好像喜鹊一样,高唱着解放;把我的一半家产都挥霍到温柔乡中,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你们骗不成我了!够了!那些乌黑的眼珠,多情的秋波,樱桃似的红唇,双颊上的酒窝,明月,蜜语,羞怯的叹息——太太,我现在对这些连一个钱也不给了!我并不是说你的,我是说一般女人的;她们不论大小,都是装腔作势,不怀好意,造谣生事,怨天尤人,漫天撒谎,手忙脚乱,琐碎小气,残忍刻薄,不讲道理,至于说到这个东西呢,(拍着自己的额)对不起,我说话太爽直了,就是一个麻雀都比这些女子要好十倍!如果你一看那些人的表面,真是体态轻盈,好像天仙一样,真叫人魂都飞了,可是你要往她心里一瞧——那真是一条最普通的鳄鱼啊!(抓着椅子背,椅子咔嚓响了一声就坏了)可是最可恶的就是这些鳄鱼,不知怎么总想着那温情是她自己的杰作,自己的特权,是她的专卖权!女人除了自己的哈巴狗还会爱谁?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叫鬼把我脚朝上吊死到这钉子上!她在爱情中就只会呜呜咽咽的哭泣!她只会乘着男子牺牲、受痛苦的时候,她就装腔作势,狠狠去摆布他。偏巧你也是女人,那么,按照你自己也就可以知道女人的天性了。请你说良心话吧:你一生见过女人有诚实、忠贞、守节不变的没有?没有吧!能够诚实、忠贞、守节不变的只有那些老太婆和畸形人!你能碰到有角的猫,或者白色的山鹬,你却遇不到一个忠贞守节的女人啊!
波波瓦 请问你,你以为谁在爱情上不会变?是男人吗?
史米诺夫 是的,是男人!
波波瓦 男人!(冷笑)男人在爱情上不会变!真是奇闻!(激烈)你有什么权来说这话?男人在爱情上不会变!如果这么说,那我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男人就是我过世的丈夫了……我爱他爱得要命,我全心全意的爱他,只有年轻的、有思想的女人才会这样爱他;把我自己的青春、幸福、生命、财产,统统都交给了他,把他当作我的命一样,把他当做偶像一样崇拜他,可是你猜怎样呢?这位最好不过的男人却用最不要良心的手段,步步来欺骗我!他死后我找到他满满一抽屉情书,可是他在世的时候怎样呢——唉,这真是不堪回想啊!——他常常整星期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当我面就去和别的女人勾搭,对我不老实,挥霍我的金钱,拿我的爱情开心……虽然这样,我还是爱他,对他忠贞……甚至他死了以后,我还是忠于他,给他守节,我永远把自己埋葬到这四堵墙里边,至死都不脱去这孝衣……
史米诺夫 (轻视的笑着)孝衣……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人看呢?好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穿着这孝衣,把自己埋葬到这四堵墙里似的!可不是吗!这真是奥妙!真是有诗意啊!这样叫那些雄赳赳的武士或浅薄的诗人,从你门口过的时候,隔着窗子一望就想道:“这儿住着神秘的达玛拉,她为了爱自己的丈夫,才把自己埋葬到这四堵墙里边!”我们知道这些把戏啊!
波波瓦 (火起来)什么?你怎么敢对我说这些话?
史米诺夫 你把自己活埋了,可是还没忘记扑粉啊!
波波瓦 你怎敢同我说这样的话?
史米诺夫 请你别吵,我不是你的管家!我有什么说什么。我不是女人,我爽直的说实话说惯了!请你别吵吧!
波波瓦 不是我吵!是你吵呢!请走开!
史米诺夫 给我钱我就走!
波波瓦 我不给你钱!
史米诺夫 不行,得给我钱!
波波瓦 我偏不给,你一个钱也得不到!走开!
史米诺夫 我没有这种福气,我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的未婚夫,请你别给我来这些把戏!(坐下)我不爱这些!
波波瓦 (气得发喘)你坐下了吗?
史米诺夫 坐下了。
波波瓦 请走开!
史米诺夫 请拿钱来……(对旁边)唉,真气死我!真气死我!
波波瓦 我不愿同这些不要脸的人讲话!滚开!(稍停)你不走吗?不吗?
史米诺夫 不走。
波波瓦 不走吗?
史米诺夫 不走!
波波瓦 好吧!(按铃)
九
波波瓦、史米诺夫和陆克。
波波瓦 陆克,把这位先生拉出去!
陆克 (走到史米诺夫跟前)先生,吩咐叫你走,你走吧!这里没有什么……
史米诺夫 (跳起来)不许你开口!你在同谁说话呢?我要把你毁了呢!
陆克 (抓住胸口)唉!……天呀!……(倒到椅子上)唉呀,我昏了,我昏了!要命呀!
波波瓦 妲霞在哪里?妲霞(叫道)妲霞!白拉格亚!妲霞!(按铃。)
陆克 唉呀!都出去摘野果子去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昏了!拿点水来!
波波瓦 请滚开!
史米诺夫 你不能放客气一点吗?
波波瓦 (握着拳,顿着脚)你这乡下佬!蠢货!野家伙!怪物!
史米诺夫 怎么?你说什么?
波波瓦 我说你是蠢货,怪物!
史米诺夫 (挺身上前)我请问你,你有什么权欺负我?
波波瓦 是的,我欺负你了……该怎么样?你当我怕你吗?
史米诺夫 你觉得你是女人,就有权为所欲为的来欺负人吗?是吗?来决斗吧!
陆克 唉呀!……天呀!……拿点水来!
史米诺夫 决斗哟!
波波瓦 你以为你有铁拳头,牛嗓子,你想着我怕你吗?是吗?你这样的野家伙!
史米诺夫 去决斗哟!我无论谁都不让他欺负我,我也不管你什么女人不女人,不管你什么娇滴滴的女人!
波波瓦 (尽力要比他叫的声音高)你这蠢货!蠢货!蠢货!
史米诺夫 从来认为只有男人才应雪耻,这样的成见该抛弃了!男女平权就男女平权吧,他妈的!去决斗吧!
波波瓦 你要决斗吗?好!
史米诺夫 马上去!
波波瓦 马上去!我丈夫去世后还留下两枝手枪……我马上去拿来……(匆匆走去,又转回来)我一枪打到你的厚脸上,那是多么痛快啊!你这鬼东西!(出。)
史米诺夫 我要好像打小鸡一样地打她!我不是孩子,不是多情善感的小孩子,我管她什么女子不女子!
陆克 我的好老爷!……(跪下)请你开开恩吧,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吧,请走吧!真把我吓死了,还要决斗呢!
史米诺夫 (不听他)决斗,这就是男女平权,解放!这就是两性平等!我是按照原则打她的呀!啊,这是什么女人?(学着)“你这鬼东西……我一枪打到你的厚脸上……”这是什么女人?红着脸,眼睛发着光……答应来决斗啊!实在话,我一生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女人……
陆克 老爷,走开吧!我永远祝福你!
史米诺夫 这真是女人啊!这个我明白!这是真正的女人啊!不是那扭扭捏捏、稀泥糊一样的女人;而是一团火,一包炸药,一枝火箭啊!打死她真正可惜啊!
陆克 (哭着)老爷……我的好老爷,你走开吧!
史米诺夫 我真喜欢她!真喜欢!脸上那两个小酒窝,我真爱!我打算账也不向她要了……我的气也消了……真是要命的女人啊!
十
陆克、史米诺夫和波波瓦。
波波瓦 (拿着两枝手枪进来)这是手枪……不过在咱们决斗以前,请你先教我怎样放枪……我想来还没有拿过手枪呢。
陆克 天呀,救命吧,可怜可怜吧……我去找园丁和车夫去……哪儿飞来的横祸呀……(出。)
史米诺夫 (检看着手枪)你瞧,手枪有几种……有一种是专为决斗用的手枪,有信管的,叫做莫吉麦尔式手枪。你这两枝手枪是斯米特和维耶生式的,是三发的,子弹的火帽在中心……挺好的手枪!……这两枝手枪至少得九十个卢布……拿的时候要这么样……(向旁)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呀!真是要命的女人啊!
波波瓦 这样吗?
史米诺夫 不错,这么样……然后你扳起枪机……这样瞄准……头稍向后一点!好好伸着手……就这么着……然后用这个手指把这个小东西一扳就得了……不过最重要的规则就是别着急,瞄准的时候不要慌……尽力的不要叫手摆动。
波波瓦 好吧……在屋里放枪不方便,咱们到花园去吧!
史米诺夫 去吧。不过我要先声明,我要对空放枪。
波波瓦 岂有此理!为什么?
史米诺夫 因为……因为……这是我的事,为什么!
波波瓦 你胆怯了吗?是吗?啊!不,先生,你不要变卦!请跟我来!我不把你脑袋打穿我总不甘心!……就是这个脑袋,我真讨厌这个脑袋!你胆怯了吗?
史米诺夫 是的,我胆怯了。
波波瓦 胡扯!你为什么不想决斗?
史米诺夫 因为……因为……我……我爱你。
波波瓦 (冷笑)他爱我!他敢说他爱我!(指着门)请吧。
史米诺夫 (默然的放下手枪,拿起帽子走去;走到门口站着,两人默然的互相注视了半分钟;然后他踌躇的走到她跟前)你听着……你还生气吗?……我也气死了,不过,你明白不明白……这怎么说好……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是这么一回事,实在说……(叫道)啊,我爱你难道我错了吗?(抓着椅子背,椅子咔嚓响了一声就坏了)天晓得你的家居会这么脆!我爱你!你明白吗?我……我几乎爱上你了!
波波瓦 离开我——我讨厌你!
史米诺夫 天呀,多要命的女人啊!我生来没见过这样美的女人!我糟了!不能活了!好像老鼠一样跳到笼里了!
波波瓦 离开我,不然我要开枪了!
史米诺夫 开枪吧!你不能明白死在这双媚人的眼睛下,死在这柔美的小手握着的手枪下是多么幸福啊!……我发疯了!请你马上考虑,马上决定吧,因为如果我走了,咱们永远就不能见面了!决定吧……我是贵族,是很体面的人,每年有一万卢布的收入……我是一个神枪手……我有最好的马……你愿意嫁给我当老婆吗?
波波瓦 (大怒,摇着手枪)去决斗啊!决斗!
史米诺夫 我疯了!……什么也不明白了……(叫道)听差,拿点水来!
波波瓦 (喊着)去决斗啊!
史米诺夫 我疯了,我好像小伙子一样,好像傻瓜一样爱上了!(抓着她的手,她痛得叫起来)我爱你!(跪下)从来都没有这样爱过!我扔了十二个女人,九个女人扔了我,可是没有一个我爱得就像爱你这样很狠……我发软了,我站都站不住了……好像傻瓜一样跪到你面前向你求婚……真丢脸,真可耻啊!我发过誓,我五年都没有恋爱了,可是忽然跳到你的圈套里了!我向你求婚。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吗?不愿意就算了!(站起来很快的向门口走去。)
波波瓦 等一等……
史米诺夫 (站住)怎么?
波波瓦 没有什么,走吧!……不过,你等一等……不,走吧,走吧!我讨厌你!不过,别……别走!哈哈,你知道我是怎样生气,怎样生气呀!(把手枪掷到桌子上)握这讨厌的东西手指头都握肿了……(气得把手帕撕破)你干嘛还站着?滚吧!
史米诺夫 再见吧。
波波瓦 是的,是的,走吧!……(喊道)你到哪儿去?等一等……但是,去你的吧。哈哈,我是多么生气!别到我跟前来,别到我跟前来!
史米诺夫 (走到她跟前)我多么气我自己!我好像中学生一样跪下来爱上你了……我浑身都冷得发抖了……(粗野)我爱你!我真爱死你了!我明天要去付息金,庄稼也要收得了,可是你……(搂住她的腰)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这一件事……
波波瓦 走开!撒开手!我……我恨你!去决……去决斗呀!(作长久的接吻。)
十一
史米诺夫和波波瓦。
陆克拿着斧子,园丁拿着耙子,车夫拿着叉,工人们拿着木棒上。
陆克 (看见一对接吻的人)天呀!(稍停。)
波波瓦 (低下眼睛)陆克,告诉马房里,今天不要给马倒料了。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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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契诃夫
独幕剧
登场人物
史德潘?史德潘诺维奇?丘布珂夫(丘布珂夫)——地主。
娜妲丽亚?史德潘诺芙娜(娜妲丽亚)——其女,年二十五岁。
伊凡?华西里耶维奇?洛莫夫(洛莫夫)——丘布珂夫的邻人,强壮,肥胖,而且善疑的地主。
地点
丘布珂夫的庄园。
丘布珂夫家中的客厅。
一
丘布珂夫和洛莫夫
洛莫夫穿着燕尾服,带着白手套入。
丘布珂夫 (走上去迎着他)亲爱的,是你来了!真是高兴极了!(握手)真想不到……你好吧?
洛莫夫 谢谢你,你怎么样?
丘布珂夫 托福托福,还好。请坐,亲爱的……把邻居都忘了,真不好啊。你干嘛这样讲究?穿着燕尾服,带着白手套。难道你上哪里去吗?
洛莫夫 不,我只是来看你老人家的。
丘布珂夫 那你为什么还穿着燕尾服,这样漂亮呢?真像新年去拜年一样!
洛莫夫 你瞧,是这么一回事。(挽着他的胳膊)老人家,我有一件事情来打扰你。我请你帮助不止一次了,不过你总是说……可是,对不起,我很着急。让我喝口水再说吧。(喝水。)
丘布珂夫 (向旁)来要钱的吗!不给他!(向他)怎么一回事?
洛莫夫 你瞧,老人家……对不起,先生……就是,我急得要命,你瞧……总而言之,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忙……虽然我一点都不配,并且……并且也不敢请你帮忙……
丘布珂夫 哈哈,你别东扯西扯吧,亲爱的!一口说出来吧!什么事?
洛莫夫 别忙……我马上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是来向你的小姐娜妲丽亚求婚的。
丘布珂夫 (欢喜)好宝贝!洛莫夫,请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洛莫夫 我请你……
丘布珂夫 (打断他的话)我的好宝贝……我真高兴……这件事真叫我高兴。(拥抱着他,接吻)我很愿意。我早就有这个意思。(流下泪来)我的好宝贝,我从来把你当我的亲儿子一样地爱你。愿上帝保佑你们的美满姻缘,我十分愿意……我怎么好像木头一样站着呢?我快活疯了!真是疯了!哈哈,我实心实意……我去叫娜妲丽亚去!
洛莫夫 (受感动)老人家,你想怎么样,我能得到她的允许吗?
丘布珂夫 那是一定的……有你这样的漂亮人她哪会不允许呢!她一定会爱上你的……我就来!(出。)
二
洛莫夫。
洛莫夫 我直发冷……我好像临场考试一样浑身发抖!主要的就是要决定!如果长期考虑,犹豫,多说废话,等待着理想中的人或真正的爱情,那你永远也别娶老婆了……嘿……我直发冷!娜妲丽亚是挺不错的女子,不丑,读过书……我还要什么呢?不过,我急得耳朵里都轰轰响起来了。(喝水)我不结婚是不行的……第一,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这年龄是不能再等了。第二,我要过正常的、有规律的生活……我有心脏病,常常心跳,我火性大,常常动火……现在我的嘴唇都在发颤,右眼皮也跳起来了……可是最怕人的就是睡眠。我一躺倒床上要睡着的时候,左肋就忽然抽起筋来!并且一直要痛到肩膀上和头顶上……我像疯子一样跳起来,走动一会再躺下,可是刚要睡着的时候,我的肋骨又抽起筋来了!这样每夜要有二十次……
三
娜妲丽亚和洛莫夫。
娜妲丽亚 (进来)唔,原来是你啊,可是我爸爸却说:你去吧,那里有一个商人来买货来了。你好吧,洛莫夫!
洛莫夫 你好,敬爱的娜妲丽亚!
娜妲丽亚 对不起,我束着围裙,穿着便衣……我们在淘豌豆做干豆呢。为什么你好久都不到我们家里来?请坐吧……(坐下)请在这里吃早饭吧?
洛莫夫 不,谢谢你,我已经用过了。
娜妲丽亚 抽烟吧……这里有火柴……今天天气实在好,可是昨天下了那样大的雨,工人们每天一点活也没有做。你割了几垛草?我真是贪得很,把牧草全割了,可是现在却怕草都烂到地里了。最好是等一等。这怎么一回事?你穿着这燕尾服!真稀罕!去参加跳舞会吗?我顺便告诉你,你变漂亮了……实在说,你为什么穿得这样好看?
洛莫夫 (发急)你瞧,敬爱的娜妲丽亚……是这么回事……我请你听我说……当然你一定奇怪,甚至要生气,不过我……(向旁)我真冷得要命!
娜妲丽亚 怎么一回事?(稍停)什么?
洛莫夫 我尽量干脆说吧。敬爱的娜妲丽亚,你晓得我从小就知道你的家庭。你知道,我承继了他们遗产的我先伯母和她丈夫,他们老两口从来非常敬重你的父亲和你的去世的母亲。我们洛莫夫的家族和丘布珂夫的家族,从来都是极和睦的,甚至可以说是至亲。况且你知道我的土地同你的土地也是紧紧挨着的。你大概记得我的沃乐微草地同你的桦树林挨着呢。
娜妲丽亚 对不起,我问你:你说“我的沃乐微草地……”难道那是你的吗?
洛莫夫 是我的……
娜妲丽亚 哪里话!沃乐微草地是我们的,不是你的!
洛莫夫 不,是我的,敬爱的娜妲丽亚。
娜妲丽亚 这真是奇闻。那怎么是你的?
洛莫夫 怎么是我的?我说的是那块沃乐微草地,就是你的桦树林同戈列尔池的中间夹着的那一块地方。
娜妲丽亚 是的,不错,那是我们的……
洛莫夫 不,你弄错了,敬爱的娜妲丽亚——那是我们的。
娜妲丽亚 洛莫夫,你别发昏吧!那块地到你手里很久了吗?
洛莫夫 怎么久不久?据我记得的那从来就是我们的。
娜妲丽亚 对不起,我实在不明白!
洛莫夫 敬爱的娜妲丽亚,从契约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了。沃乐微草地从前有过纠纷,这是实在的;可是现在谁都知道这是我的。真用不着再争执了。你要知道,我伯母的祖母,无期限而且无代价的把这草地交给你父亲的祖父的农人用,教他们在那儿替她烧砖。你父亲的祖父的农人,白白地把这块地用了四十来年,日久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了。后来在颁布解放农奴令的时候……
娜妲丽亚 完全不是你说的那回事!我的祖父同我的曾祖父,都说他们的地边一直达到戈列尔池旁边——也就是说沃乐微草地原来就是我们的。这还有什么可争的呢?——我真不明白。这真倒霉!
洛莫夫 我给你拿契约看,娜妲丽亚!
娜妲丽亚 不,你简直是开玩笑,再不然就是嘲弄我……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们掌握这土地差不多三百来年了,忽然说这地不是我们的!洛莫夫,对不起,我连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了……那沃乐微草地本来不算什么。那总共五亩来地,大约也不过值三百来卢布,可是这样无理真使我愤慨。你无论说什么都可以,只是这样无理我真不能受。
洛莫夫 我请你听我说!我已经告诉了你,你父亲的祖父的农人,替我伯母的祖母烧过砖;我伯母的祖母对他们有过好处……
娜妲丽亚 祖父,祖母,伯母……我一点也不明白!那草地是我们的,说来说去是我们的!
洛莫夫 是我的!
娜妲丽亚 是我们的!就让你再辩论两天,就让你再穿十五件燕尾服,可是那草地还是我们的,我们的,我们的!……你的我不要,我的我也不放手……随你便!
洛莫夫 娜妲丽亚,那草地我不要,可是照理我得争。如果你要,我就把它送给你。
娜妲丽亚 我自己可以把它送给你,不过那是我的地!……这真是怪事,洛莫夫!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把你当作好邻居,好朋友看待,去年我们把自己的打禾机借给你,因为这,我们到十一月才把庄稼打完,可是你呢,对待我们简直同对待无赖一样。把我的地给我。对不起,这不是邻居!我认为这简直是蛮横,无赖,如果你想……
洛莫夫 照你这样说来,我是霸占别人财产的人吗?小姐,我向来没有霸占过人家的土地,我谁也不让他拿这罪名加到我身上……(很快的走到冷开水瓶跟前喝了一口水)沃乐微草地是我的!
娜妲丽亚 岂有此理,是我们的!
洛莫夫 是我的!
娜妲丽亚 岂有此理!我叫你看一看!今天我就打发我的割草人到那草地去!
洛莫夫 什么?
娜妲丽亚 今天那儿就有我的割草人!
洛莫夫 我把他们赶出去!
娜妲丽亚 你敢!
洛莫夫 (抓着胸)沃乐微草地是我的!你明白吗?那是我的!
娜妲丽亚 请你不要吵!你去到自己家里吵吧,哪怕你把自己嗓子吵哑呢,可是在这里要请你知道一点分寸!
洛莫夫 小姐,要不是我心跳得这样厉害,要不是我的眼皮这样跳,那我怕不会这样同你讲话呢!(大叫着)沃乐微草地是我的!
娜妲丽亚 我们的!
洛莫夫 我的!
娜妲丽亚 我们的!
洛莫夫 我的!
四
洛莫夫、娜妲丽亚和丘布珂夫。
丘布珂夫 (入)怎么一回事?吵什么呢?
娜妲丽亚 爸爸,请你给这位先生解释解释吧,沃乐微草地是谁的:是我们的,还是他的呢?
丘布珂夫 (向他)宝贝,那草地是我们的!
洛莫夫 对不起,那怎么是你的?你应该是明理的人!我伯母的祖母从前无代价的临时把这草地交给你祖父的农人用。那些农人把这块地用了四十来年,日久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了。后来在颁布解放农奴令的时候……
丘布珂夫 宝贝,我请问你……你忘记了那些农人没有给你祖母付租,因为那时这草地还有纠纷呢……可是到现在不论哪条狗都知道那是我们的。那地图想必是你没有见过吧!
洛莫夫 可是我给你证明那地是我的!
丘布珂夫 别证明了,宝贝!
洛莫夫 不,我给你证明!
丘布珂夫 宝贝,你为什么这样吵?吵也不能算是证明!你的我不要,我的我也不放手!何苦来呢?宝贝,如果你要争那草地,那么,我宁可把它送给农人都不给你!就是这样!
洛莫夫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权拿着别人的财产送人?
丘布珂夫 有没有不关你的事。小伙子,我受不惯你用这样的口气同我讲话!我比你年长一倍,请你同我讲话别动气吧!
洛莫夫 不,你简直把我当傻子,拿我开心!说我的土地是你的,并且还想叫我平心静气的和你讲话!先生,好邻居不是这样的!你不是邻居,简直是恶霸!
丘布珂夫 什么?你说什么?
娜妲丽亚 爸爸,现在就打发割草人到沃乐微去吧!
丘布珂夫 (向洛莫夫)你说什么,先生?
娜妲丽亚 沃乐微草地是我们的!我不让步,不让步,不让步!
洛莫夫 我们瞧着看吧!我去打官司给你证明那是我的!
丘布珂夫 打官司吗?先生,让你去打吧!去吧!我知道你是专等机会去打官司呢……真是官司油子!你们全家族都是官司油子!统统都是!
洛莫夫 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家族!洛莫夫的家族都是正派人,没有一个就像你伯父那样因为盗用公款吃了官司呢!
丘布珂夫 你们洛莫夫全家族都是疯子!
娜妲丽亚 都是,都是,统统都是!
丘布珂夫 你的祖父是个酒徒,你的小姑娜丝妲霞同一个建筑师偷跑了!……
洛莫夫 你的母亲是一个弯腰。(抓着胸)我又抽起筋来了……头痛起来了……唉呀!拿点水来!
丘布珂夫 你父亲是一个赌棍,又是一个好吃的人!
娜妲丽亚 你的伯母是个少有的搬弄是非的人!
洛莫夫 我的左腿麻木了……你是一个阴险的人……唉呀,心痛死了!……谁心里也都雪亮,你在选举以前行贿……我眼里都冒火了……我的帽子在哪里?
娜妲丽亚 真下贱!没良心!可恶!
丘布珂夫 你自己就是个恶毒的、口是心非的、阴险的人!
洛莫夫 帽子在这里啊……心痛死了……我往哪里去?门在哪里?唉呀!……我怕要死了……腿也抬不动了……(向门走去)
丘布珂夫 (跟着他)你再别到我家来!
娜妲丽亚 去起诉吧!我们瞧着吧!
洛莫夫蹒跚地走出。
五
丘布珂夫和娜妲丽亚。
丘布珂夫 可滚了!(急躁地来回走着)
娜妲丽亚 这是什么无赖汉?以后还能相信这样好的邻居么?
丘布珂夫 真是个恶棍,蠢货!
娜妲丽亚 这样的怪物!霸占了别人的地还敢骂人!
丘布珂夫 他这个怪物,这夜盲,还敢来求婚!唔,他还来求婚呢!
娜妲丽亚 求婚?
丘布珂夫 一点不错!他是来向你求婚的。
娜妲丽亚 求婚吗?向我求婚吗?你干吗不早些告诉我?
丘布珂夫 他穿着燕尾服就是来求婚的!他这个丑八怪!
娜妲丽亚 向我求婚吗?求婚吗?唉呀!(倒到安乐椅上,呻吟着)把他弄回来!弄回来!唉呀!弄回来!
丘布珂夫 把谁弄回来?
娜妲丽亚 快些,快些呀!我昏了!把他弄回来!(神经错乱)
丘布珂夫 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呢?(抱着头)我真是倒霉的人!我真要自杀了!真要上吊了!都把我折磨死了!
娜妲丽亚 我要死了!把他弄回来!
丘布珂夫 呸!马上就把他弄回来。你别哭!(跑出。)
娜妲丽亚 (独自呻吟着)我们惹的什么事呀!把他弄回来!弄回来呀!
丘布珂夫 (跑进来)马上就来,他妈的!呸!我不管,你自己同他说吧……
娜妲丽亚 (呻吟着)把他弄回来呀!
丘布珂夫 (大叫)告诉你他就来了。唉,真烦死人,唉,“女大当嫁!”真是不假!我真要自杀了!一定要自杀了!骂了人,侮辱了人,把人家赶出去,这统统都是你干的事……你干的事!
娜妲丽亚 不,是你干的!
丘布珂夫 是我错了吗,可好!(洛莫夫出现在门口)唉,你自己去同他说吧!(出。)
六
娜妲丽亚和洛莫夫。
洛莫夫 (精疲力尽的进来)心跳得真要命……脚也麻木了……肋骨又抽起筋来了……
娜妲丽亚 洛莫夫,对不起,我们刚才太发脾气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沃乐微草地实在是你的。
洛莫夫 心跳得真厉害……我的草地……我眼皮都乱跳……
娜妲丽亚 你的,是你的草地……请坐吧……(都坐下)刚才我们错了……
洛莫夫 我是照理来的……我并不是爱那土地,我是爱公理……
娜妲丽亚 正是你有理……咱们来谈谈别的事吧。
洛莫夫 况且我还有凭据呢。我伯母的祖母把那地交给你父亲的祖父的农人……
娜妲丽亚 够了,别提这了吧……(向旁)不知道从哪说起……(向他)你打算去打猎吗?
洛莫夫 打松鸡么,敬爱的娜妲丽亚,我想收完庄稼就去打。呵哈,你听说了没有?我真倒霉!你知道我的乌加达狗腿跛了。
娜妲丽亚 真可惜!因为什么跛了?
洛莫夫 不知道……大概是脱骨了,或者叫什么别的狗咬伤了……(叹息)最好的一条狗,更不说那价钱了!要知道我给美罗诺夫出了一百二十五个卢布买的呢。
娜妲丽亚 你出的太多了,洛莫夫!
洛莫夫 我觉得这真够便宜了。真是一条好狗!
娜妲丽亚 我爸爸的沃特加达狗才出了八十五个卢布,要知道沃特加达比你的乌加达强得多了!
洛莫夫 沃特加达比乌加达强?这哪里话!(笑)沃特加达比乌加达强!
娜妲丽亚 当然强!沃特加达诚然年岁小,还没有长成,可是照他的身段、敏捷来说,甚至在沃卡尼茨基也没有再比他好的了!
洛莫夫 我请问你,娜妲丽亚,可是你忘记了他的下颚短呢,下颚短的狗从来是捕不住东西的!
娜妲丽亚 下颚短吗?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洛莫夫 的确,下颚比上颚短。
娜妲丽亚 你量过吗?
洛莫夫 量过。他在追逐上能行,当然,如果在捕捉的时候就不一定能成……
娜妲丽亚 第一,我们的沃特加达是良种的、长毛的,是查蒲加和史达梅加两只狗生的;可是你的是深杂色的,连哪一类的也分不出来……又老又丑,好像劣马一样……
洛莫夫 老吗?可是你给我五条像你的那样的狗,我也不同你换呢……难道可以吗?乌加达是狗,可是你都沃特加达呢……提起来都觉得可笑……就像你的沃特加达到处都可以找到——那可真多了,二十五个卢布也就是最高的价钱了!
娜妲丽亚 洛莫夫,今天什么魔鬼钻到你心里作怪呢?不是想出草地是你的,就是说乌加达比沃特加达强。我不爱人家不说心里话。你知道的很清楚,沃特加达比你的坏狗强一百倍……为什么反来和人家作对呢?
洛莫夫 娜妲丽亚,我看你是把我当瞎子、傻瓜看待呢。你要明白你的沃特加达下颚短呢!
娜妲丽亚 岂有此理。
洛莫夫 下颚短!
娜妲丽亚 (吵着)不对!
洛莫夫 你吵什么,小姐?
娜妲丽亚 你为什么胡说八道?真讨厌!你的乌加达真该把他打死得了,可是还拿他来和我的沃特加达相比呢!
洛莫夫 对不起,我不能再和你争吵了。我的心跳起来了。
娜妲丽亚 我看那些猎人比谁都爱吵架,可是比谁都明白道理!
洛莫夫 小姐,请你别做声吧……我的心要炸了……(叫着)别做声!
娜妲丽亚 我要做声,你多会儿不承认我的狗比你的狗强一百倍,我多会儿不甘休!
洛莫夫 坏一百倍!你的狗早该死了!我的鬓角……眼睛都跳起来了……肩膀……也痛起来了!
娜妲丽亚 可是你的坏狗用不着死,因为他已经是死的了!
洛莫夫 (哭)别做声!我的心要炸了!
娜妲丽亚 我要做声!
七
娜妲丽亚、洛莫夫和丘布珂夫
丘布珂夫 (入)又是怎么一回事?
娜妲丽亚 爸爸,你说句真正的良心话吧:哪一条狗好……是咱们的沃特加达好还是他的乌加达好呢?
洛莫夫 老人家,请你只说一句话:你的沃特加达下颚短不短?
丘布珂夫 就让是这样该怎么呢?没有什么了不得啊!可是全县比它好的狗再没有了!
洛莫夫 可是我的狗不是强些吗?你说良心话吧!
丘布珂夫 宝贝,你别火……对不起……你的乌加达自有它的好处……这是真正的猎狗,腿很健壮,臀部有力等等。可是你要知道,这条狗实在也有两个短处:就是老和鼻脸短。
洛莫夫 对不起,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给你举事实来说吧……请你想一想,有一次在马绿丝金丛林里,我的狗同伯爵的狗并排的比赛着跑,可是你的却足足地落后了一里地!
丘布珂夫 落后,那是因为伯爵的管猎狗的用鞭子抽它了。
洛莫夫 那是该抽,一切狗都会去追狐狸,可是你的狗光会欺负小羊!
丘布珂夫 没有的事!……宝贝,我是有火性的人,请你别再争吵吧,打他是因为大家都嫉妒别人的狗……不错!都是有嫉妒心的!先生,就连你也免不了!一看见人家的狗好,就说起这个那个……我统统都记得!
洛莫夫 我也记得!
丘布珂夫 (嘲弄)我也记得!……你记得什么?
洛莫夫 心跳起来了……腿也麻木了……我不能……
娜妲丽亚 (嘲弄)心跳起来了……你算什么猎人?你只会呆在家里当饭桶,怎么配讲打猎呢!心跳起来了……
丘布珂夫 对呀,你算什么猎人?你既然心跳,就坐在家里好了,别在外面瞎逛吧,就说你曾打过猎吧,那也不过是你要出来同人吵架和妨碍人家的狗罢了!我是有火性的人,别再吵吧。你真不是猎人!
洛莫夫 难道你是猎人吗?你只会拍伯爵的马屁,玩诡计……我的心呀……你是一个阴谋家!
丘布珂夫 什么?我是阴谋家吗?(吵)别做声!
洛莫夫 阴谋家!
丘布珂夫 你这小子!狗崽子!
洛莫夫 你这老耗子!阴险的人!
丘布珂夫 别做声,不然,我就像打鹧鸪鸟一样,一枪打死你!爱吵闹的东西!
洛莫夫 谁都知道,……哎呀!心跳死了!——你挨过你从前的老婆的打……我的腿……鬓角……我眼睛都冒火了……我要倒下去了!要死了!……
丘布珂夫 可是你怕你的女管家的!
洛莫夫 哎呀,哎呀,哎呀……心要炸了!肩膀要脱骨了……我的肩膀怎么了呢?……我要死了!(倒在安乐椅上)叫医生来!(昏过去。)
丘布珂夫 你这小子!吃奶孩子!爱吵闹的东西!我昏了!(喝水)昏了!
娜妲丽亚 你算什么猎人?你连马都不会骑!(向父亲)爸爸!他怎么了?爸爸,你看一看,爸爸!(尖声叫着)洛莫夫!他死了!
丘布珂夫 我昏了!上不来气了!……气闭住了!
娜妲丽亚 他死了!(摇着洛莫夫衣袖)洛莫夫!洛莫夫!我们惹出事了!他死了!(倒到安乐椅子上)叫医生来,叫医生来呀!(昏迷不省)
丘布珂夫 唉!……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了?
娜妲丽亚 (呻吟)他死了!……死了!
丘布珂夫 谁死了?(对洛莫夫看了一眼)真死了!天呀!拿点水来!请医生来!(把杯子送到洛莫夫口边)喝点水吧!……不,他不喝……这么着,一定是死了……我真是一个倒霉人!我干嘛不自杀呢?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自杀呢?我等什么呢?给我拿刀子来!给我拿手枪来!(洛莫夫微动了一下)他好像又活了……喝点水吧!……就这样……
洛莫夫 我直冒火星……我昏昏沉沉的……我在那儿呢!
丘布珂夫 你赶快结婚吧,你妈的!她答应了!(把洛莫夫和他女儿的收拉在一起)她答应了!我祝福你们。只要你别扰乱我吧!
洛莫夫 唔?什么?(起来)你祝福谁?
丘布珂夫 他答应了!唔?接吻吧……你……你这鬼东西……
娜妲丽亚 (呻吟)他活了……是的,是的,我答应了……
丘布珂夫 接吻吧!
洛莫夫 唔?同谁?(同娜妲丽亚接吻)真痛快……对不起,这怎么一回事?哈哈,是了,我明白……心跳起来了……眼冒火星了……我真幸福,娜妲丽亚……(吻手)腿麻木了……
娜妲丽亚 我……我也真幸福……
丘布珂夫……真好像一座山从肩上落下去了……咳!
娜妲丽亚 就是在现在你还是应该承认:你的狗比我的狗坏!
洛莫夫 比你的好!
娜妲丽亚 比我的坏!
丘布珂夫 啊,家庭的幸福开场了!来香槟酒哟!
洛莫夫 比你的好!
娜妲丽亚 比我的坏!坏!坏!
丘布珂夫 (尽力喊的高些)来香槟酒哟!来香槟酒哟!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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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
契诃夫
独幕剧
登场人物
叶都克穆?查哈诺维奇?日加洛夫(日加洛夫)——退职的十四等文官。
娜丝妲霞?基摩菲耶芙娜(娜丝妲霞)——其妻。
妲申加——其女。
爱潘美诺德?马克西莫维奇?阿普洛包夫(阿普洛包夫)——新郎。
费多尔?雅柯夫列维奇?李诺夫——加拉乌洛夫(李诺夫)——退职的海军中校。
安得列?安德列耶维奇?牛宁(牛宁)——保险公司的代理人。
安娜?玛尔丁诺芙娜?紫美锦娜(紫美锦娜)——助产士,年三十岁,穿着深红色衣服。
伊凡?米哈伊洛维奇?亚吉(亚吉)——电报员。
荷兰佩?斯比里多诺维奇?德穆伯(德穆伯)——糖果业商人,希腊人。
德美特?斯捷班诺维奇?莫日戈伟(莫日戈伟)——义勇舰队的水手。
伴郎,跳舞的人,听差及其他。
地点
安得洛诺夫餐厅的一座大客厅。
一间灯光辉煌的大厅。一张大桌子,摆着晚餐。穿着燕尾服的仆人,在桌子旁边忙着。台后音乐奏着四人舞的最后一段。
紫美锦娜、亚吉和伴郎由舞台经过。
紫美锦娜 不行,不行,不行!
亚吉 (跟在她后边)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
紫美锦娜 不,不,不!
伴郎 (在他们后边跑着)诸位,这样不行!你们到哪儿去?跳舞怎么办?请跳舞吧!(都出去。)
娜丝妲霞和阿普洛包夫入。
娜丝妲霞 你们拿这些话来扰乱我,还不如去跳舞呢!
阿普洛包夫 我不是什么斯宝诺莎,用脚画一个圈子就得了。我是讲究实际的人,是很刚强的人,认为无益的娱乐不会得到一点安慰的。问题不在跳舞。对不起,妈妈,我对你的行为有好多都不明白。比如说,除了家用必需品以外,为着你的女儿你还答应送我两张彩票。彩票在哪里呢?
娜丝妲霞 我的头有点痛了……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应该暖和一点才好呢!
阿普洛包夫 你别装哑谜对我乱打岔了。今天我打听出来你把彩票抵押了。对不起,妈妈,只有剥削者才会这样干。要知道我所争的并不是因为我自私自利,我并不是要你的彩票,可是照理我应该得的,不论谁我都不让他骗我。我替你的女儿造了幸福,如果今天你不把彩票给我,我就把你的女儿同稀饭一起活吃了!我是很高尚的人!
娜丝妲霞 (看着桌子,数着食具)一,二,三,四,五……
听差 厨子问怎么上冰淇淋:同甜酒一起上呢,同红葡萄酒一起上呢,或者什么都不用呢?
阿普洛包夫 同甜酒一起上。并且告诉主人说酒少了。叫再来一点上等葡萄酒。(向娜丝妲
霞)并且你还答应我说约定了将军今天来吃晚饭。我问你,将军在哪里呢?
娜丝妲霞 这不是我的错。
阿普洛包夫 是谁的错呢?
娜丝妲霞 这是牛宁的错……昨天他在这里答应我说,他要带一位真正的将军来。(叹息)大概是到处都没找着,不然他一定带来了……难道我们可惜吗?对于自己的亲孩子我们什么也不在乎的。将军也不过是将军罢了……
阿普洛包夫 再说……谁都知道这回事,妈妈,就连你也知道,我还没有同妲申加定婚的时候,这个电报员亚吉就同她勾搭过。你为什么请他?难道你不晓得这对我很不痛快吗?
娜丝妲霞 哎,你怎么着呢?阿普洛包夫,结婚还不到一天,你可拿这些话来折磨我同妲申加来了。再过一年该怎么样呢?你真讨厌,唉,你真讨厌!
阿普洛包夫 你不爱听老实话吗?是吗?正是这样啊!你的行为很体面。我只请求你一件事:就是你放体面一点吧!
一对对的跳舞的人由一个门里进来,经过客厅,又由别一个门出去。在前边的一对是伴郎同妲申加,在后边的是亚吉同紫美锦娜。后边一对就留在客厅里。日加洛夫同德穆伯进来,往桌子跟前走去。
伴郎 (叫道)休息吧!先生们,休息吧!
后台的声音:“休息吧!”
一对跳舞的人出。
亚吉 (向紫美锦娜)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好美丽动人的紫美锦娜啊!
紫美锦娜 唉,你这样的人……我已经告诉过你今天我不能唱歌。
亚吉 我请求你唱一回吧!只唱一曲!可怜可怜吧!请你只唱一曲吧!
紫美锦娜 真讨厌……(坐下扇着扇子)
亚吉 不,你真是无情的人!这样冷酷无情的人,能有这样好听的嗓音!对不起,有这样好嗓音的人不应该去搞接生,应该在音乐会上唱歌呢!唉,比方你唱的这一段,真是再好没有了……就是这一段……(唱)“我爱你,爱情还是枉然哟……”真好听啊!
紫美锦娜 (唱)“我爱你,爱情还有可能……”是这个吗?
亚吉 就是这个!真好啊!
紫美锦娜 不,我今天不能唱。给,用扇子给我扇扇……真热!(向阿普洛包夫)阿普洛包夫,你为什么这样忧郁呢?难道新郎可以这样吗?讨厌鬼,你真不害臊!你想什么心事呢?
阿普洛包夫 结婚是很重大的一件事情啊!应当要想的周到精密些!
紫美锦娜 你们真是些可恶的多疑的人!我在你们跟前真要闷死了……给我一点空气吧!听见没有?给我一点空气吧!(唱。)
亚吉 真好啊!真好啊!
紫美锦娜 给我扇扇,给我扇扇,不然,我觉得我的心马上就要爆炸了!请告诉我吧,为什么我这样的闷呢?
亚吉 这是因为你出汗出的……
紫美锦娜 呸!你真粗俗!你怎么敢信口开河!
亚吉 对不起!当然你是同贵族社会往来惯了……
紫美锦娜 唉!叫我安生一会吧!叫我畅快一点吧!给我一点诗意吧!给我扇扇,扇扇……
日加洛夫 (向德穆伯)再来一杯,好吗?(倒酒)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喝酒。最要紧的就是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忘了。喝吧,可是别忘了自己的事情……在酒场上你为什么不喝呢?喝吧……祝你健康!(喝酒)你们希腊有老虎吗?
德穆伯 有。
日加洛夫 狮子呢?
德穆伯 狮子也有。在俄国什么也没有,可是在希腊什么都有。在那里有我的父亲、伯叔、兄弟;可是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日加洛夫 哼……希腊有抹香鲸吗?
德穆伯 一切都有。
娜丝妲霞 (向她丈夫)干吗光瞎吃瞎喝呢?大家都该入席了。不要用叉子动这龙虾……这是给将军预备的。他也许还来呢……
日加洛夫 龙虾希腊有吗?
德穆伯 有……那里什么都有。
日加洛夫 哼……十四等文官有吗?
紫美锦娜 我想象着希腊的空气是多么好啊!
日加洛夫 大概骗人的事情一定也很多啊。要知道希腊人同阿美尼亚人和吉普赛人都是一样。卖给你金鱼或海绵的时候,总想多弄你几个钱。再喝一杯,好吗?
娜丝妲霞 干吗瞎喝呢?大家都该入座了。十一点多了……
日加洛夫 坐就坐吧。诸位,都请吧!请坐下吧!(叫道)都请吃饭吧!青年人!
娜丝妲霞 贵客们,都请坐下吧!
紫美锦娜 (坐到桌旁)给我一点诗意吧!“他是个暴徒,去追求着狂风暴雨;好像在那里有他的安息!”让我到狂风暴雨里去吧!
亚吉 (向旁)好了不起的女人啊!我爱她!我真爱死了!
妲申加、莫日戈伟、伴郎、跳舞的人、姑娘们及其他等人都进来。大家都热热闹闹的在桌旁坐下;哑场了一会;音乐奏起进行曲来。
莫日戈伟 (站起来)诸位!我应当告诉大家……我们预备了好多酒,还有很多话要讲,我们不要再等了,现在就开始把。诸位,我提议为新郎新娘干一杯吧!
音乐奏着庆祝曲。传来一阵乌拉、碰杯声。
莫日戈伟 苦哟!
众声 苦哟!好苦哟!
阿普洛包夫和妲申加接吻。
亚吉 真好啊!真好啊!诸位,我要说句公道话,这座客厅布置得非常好!实在是好极了!不过你们知道这美中不足的是什么呢?对不起,就是没有电灯!世界各国都有电灯了,只有一个俄国落后了!
日加洛夫 (深思着)电灯……哼……我看那电灯不过是骗人的东西罢了……往那里装一小块炭,就把人的眼睛哄住了!不,朋友,如果你给人的是光,不是炭,而是能够拿到的实在的东西呢!你拿火来吧——明白吗?——火是天然的,不是抽象的!
亚吉 如果你见过电池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那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日加洛夫 我也不愿看这些,那是些骗人的东西。是哄平常老百姓的……把最后一滴血汗都榨干了的……我们知道这些人……年轻的先生,你与其在这骗人的圈套里纠缠不清,还不如和大家多喝几杯吧。这是实在话!
阿普洛包夫 老人家,我完全赞成你的话。干嘛扯这些有学问的话呢?我并不反对学问,我自己也谈科学上的一切发现,可是将来有机会谈这些呢!(向妲申加)你的意见怎么样,亲爱的?
妲申加 他们都爱卖弄自己的学问,所以常常说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娜斯妲霞 谢天谢地,无学无识的过了一辈子,现在可把三姑娘嫁了一个好男人。如果你嫌我们没学问,那你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呢?去找自己的有学问的人吧!
亚吉 娜丝妲霞,我从来是敬重你们府上的,就是我谈起电灯问题,这也并不是因为我骄傲。我可以喝一杯。我常常诚心诚意的希望着妲申加嫁一个好丈夫。在我们这时候不容易嫁一个好人。现在个个人都是企图为着利益,为着金钱……去结婚呢。
阿普洛包夫 这真是影射人!
亚吉 (胆怯起来)这并不是影射人……我并不是说在座的……我是说一般人呢……对不起!大家都知道你是由爱情而……嫁妆都是小事。
娜丝妲霞 不,不是小事!先生,说是说,可别信口开河。除了一千卢布现金,我们还陪送他三件女外套、铺盖和一切的家具。你到别处找这样嫁妆试试看!
亚吉 我没有什么……家具实在是好家具……外套也是好外套,当然……我是说他们怪我影射他们。
娜丝妲霞 可是你别影射吧。我们瞧得起你老人家,所以才请你来参加婚礼,可是你却说了些闲话。要是你知道阿普洛包夫为了利益才结婚,那你为什么先前不作声呢? (满眶眼泪)我养我的女儿……给她吃喝……娇养她……把她看得比宝贝还亲……
阿普洛包夫 你就相信吗?多谢你!多谢你!(向亚吉)亚吉先生,你虽然是我的朋友,可是我不让你在别人的家里胡闹!请你走开吧!
亚吉 怎么?
阿普洛包夫 我希望你做一个像我这样的正派人!总而言之,请你走开吧!
音乐奏着庆祝曲。
跳舞的人 (向阿普洛包夫)别管他!得了!这值得吗?请坐吧!别管他好了!
亚吉 我不要紧……我……我实在不明白……对不起,我走……对不起,不过你得把去年赌博借我的五个卢布先还我。再来一杯……就……就走,不过你得先还我的钱。
跳舞的人 唉,得了,算了吧!这点小事还值得提吗?
伴郎 (叫道)祝新娘子的父母健康!
音乐奏着庆祝曲。传来一阵欢呼声。
日加洛夫 (很感动的样子向四面行礼)多谢!多谢!多谢贵宾们!蒙诸位不嫌弃我们,肯赏光到我们家里来,谢谢诸位!……诸位不要以为我是狡猾的人,有什么坏心!我是一番好心!一片诚心!对好人我不惜一切的多谢!多谢!(接吻。)
妲申加 (向母亲)妈妈,你哭什么呢?我是多么幸福啊!
阿普洛包夫 妈妈怕马上要离别了。可是我劝她最好请她想着我们近来的谈话吧。
亚吉 娜丝妲霞,别哭了!你想一想,什么是人的眼泪?那不过是怯懦的有神经病的表现罢了!
日加洛夫 希腊有黄蘑菇吗?
德穆伯 有。那里什么都有。
日加洛夫 白蘑菇大概没有吧。
德穆伯 白蘑菇也有。那里什么都有。
莫日戈伟 德穆伯,轮着你说话了!诸位,让他说话吧!
众声 (向德穆伯)谈吧!谈吧!轮着你了!
德穆伯 为什么?我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紫美锦娜 不,不!不敢推辞!轮着你了!站起来吧!
德穆伯 (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我可以说……俄罗斯和希腊。现在在俄国的人和在希腊的人……和在海上航行的“加拉维亚”——俄文的意思就是汽船,和在陆地上走的火车。我很明白……我们是希腊人,你们是俄国人,而且我什么也不用……我可以说……俄罗斯和希腊。
牛宁入。
牛宁 等一等,诸位,别吃了!等一等!娜丝妲霞,请到这里来一会!(引娜丝妲霞到旁边,喘着气)你听着……将军马上就来了……究竟还是找着了……真把人累坏了……是真正的将军……很有派头的将军……老将军,大概有八十岁,或者有九十岁了……
娜丝妲霞 他什么时候来呢?
牛宁 马上就来。你一辈子都得要感谢我。不是将军,简直是宝贝!不是陆军,不是什么步兵,是海军!按着官级他是海军中校,按着他们海军来说,这和陆军少将或四等文官都是相等的。绝对都是一个样。甚至还高一点呢。
娜丝妲霞 牛宁,你不会骗我?
牛宁 难道我是骗子吗?请放心吧!
娜丝妲霞 (叹息)牛宁,我不愿白花冤枉钱呢……
牛宁 请放心吧!不是将军,简直是画上的人一般!(提高声音)我向他说:“大人,你完全把我们忘了!大人,把老朋友完全都忘了不好啊!娜丝妲霞很埋怨你呢!”(走到桌子跟前坐下)他说:“好朋友,我请问你,如果我同新郎不认识怎好去呢?”我说:“唉,不要紧,大人,客气干嘛呢?新郎是非常好的人,是很直率的人。他在当铺里当估价员,大人,你别以为他是一个混鬼或是一个骗子吧。我说,现在出身高贵的妇女还在当铺做事呢。”他拍拍我的肩,我们各吸了一枝哈瓦那雪茄烟,他现在就来了……等一等吧,诸位,别吃了……
阿普洛包夫 他什么时候来呢?
牛宁 现在就来。我从他家里走的时候,他的套鞋已经都穿上了。等一等吧,诸位,别吃了。
阿普洛包夫 那么应当吩咐奏进行曲吧……
牛宁 (叫道)喂,乐队!奏进行曲呀!
乐队奏了一会进行曲。
听差 (报告)李诺夫—加拉乌洛夫老爷来了。
日加洛夫、娜丝妲霞和牛宁跑着迎上去。李诺夫—加拉乌洛夫入。
娜丝妲霞 (行礼)大人,欢迎!欢迎!
李诺夫 真愉快!
日加洛夫 大人,我们都不是有名望的人,不是有地位的人,我们都是些平常人,可是请大人不要以为我们有什么骗术。我们的首席是替大人留的。为了大人我们是不惜一切的!请吧!
李诺夫 我真愉快!
牛宁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大人!这位是新郎阿普洛包夫,同他自己的新姑……不,同他自己的新娘子!这位是亚吉,在电报局服务!这位是糖果业商人德穆伯,是外国人——是希腊人!这位是娥茜卜!其余的……不用介绍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请坐下吧,大人!
李诺夫 我真愉快!对不起,诸位,我想同牛宁先生说两句话。(把牛宁拉到旁边)老兄,我真难为情……你干嘛称我大人?要知道我不是将军!我是海军中校——这比上校还低呢。
牛宁 (附他耳上就像对聋子说话一样)我知道,不过请你允许我们对你称呼大人吧!家眷都在这里呢,你知道他们都是很守旧的人,都尊敬老年人,都爱崇拜大官……
李诺夫 是的,这么说来……那当然……(向桌子走去)我真是愉快!
娜丝妲霞 请坐,大人!请吃饭吧,大人!不过对不起,大人,你在家里讲礼貌讲惯了,可是我们这儿太简单了!
李诺夫 (没听清楚)什么?哼……是的。(稍听)是的……古人过日子都是简单的,而且也都心满意足。我虽是有官职的人,可是我的生活却是很简单的……今天牛宁去请我来参加婚礼,我就说,如果我不熟识怎好去呢?这不好意思啊!他就说:“他们都是简单的人,很守旧的人,对一切客人都很欢迎……”当然……如果这样……干嘛不去呢?我真愉快!我一个人待在家闷得很,如果我来参加婚礼,能给大家添一点愉快的话,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日加洛夫 这是真心话吗,大人?我佩服!我自己是很简单的人,没有一点欺骗行为,我也很敬重这样的人。请吃饭吧,大人!
阿普洛包夫 你退职很久了吗,大人?
李诺夫 什么?是的,是的……这么着……这是实在话。是的……不过,我请问。这怎么一回事?青鱼是苦的……面包也是苦的。吃不得啊!
众声 苦哟!真苦哟!
阿普洛包夫和妲申加接吻。
李诺夫 嘻—嘻—嘻……祝你们健康。(稍停)是的……古人一切都是简单的,而且也都心满意足……我很爱简单……要知道我已经年老了,我在一八六五年就退职了……我七十二岁了……是的。当然,从前我遇着机会的时候,原来也很爱漂亮,不过……(看见莫日戈伟)你大概是水手吧?……
莫日戈伟 是的。
李诺夫 哈哈……是的……海上的工作是艰苦的。那真得动脑筋想呢。任何一句不要紧的话都有特别的意思!比方说吧:桅顶监视员攀着索梯爬到前桅帆和大桅帆上!这是什么意思?水手大概明白吧!嘻—嘻。那精密得简直同数学一样啊!
牛宁 祝大人健康!
乐队奏着庆祝曲。一阵欢呼声。
亚吉 大人,你现在谈起海上的工作不容易。可是难道电报局工作就容易吗?大人,现在谁不懂法文和德文,谁就不能在电报局做事。可是我们局里最难的事就是发电报。真难得要命!请你听一下吧。(用叉子敲着桌子,模仿着打电报机的样子。)
李诺夫 这是什么意思?
亚吉 这就是:大人,我佩服你的道德。你想这容易吗?我再给你瞧吧。(敲着。)
李诺夫 你敲得响一点……我听不见……
亚吉 这就是:太太,我把你抱到我的怀里,我是多么幸福啊!
李诺夫 你说的是哪一位太太?是的……(向莫日戈伟)那么,如果顺风驶船的时候,就应当……应当使上桅帆和最上桅帆!这时应该下令:樯楼员到索梯跟前使上桅帆和最上桅帆……同时,当你在柱子上扬帆的时候,应当在下边把上桅帆和最上桅帆的帆下索,和帆架索……
伴郎 (站起来)诸位先生太太们……
李诺夫 (打断他的话)是的……光发各种号令是不够的……是的……那帆和最上桅帆下索拉紧着扬索!好吗?这是什么意思?这很简单!你知道紧张着那帆和最上桅帆下索并且张起那扬索……一切都忽然扬起来了!当最上桅帆扬索和帆下隅索都一齐扬起来的时候,你仔细一看,那帆扬索和帆下隅索都统统一直到顶上了,那帆和扬索都紧张着,顺着风的方向就……
牛宁 (向李诺夫)大人,主妇请你谈些别的什么吧。这些都叫来宾不懂,而且也干燥无味……
李诺夫 什么?谁觉得干燥无味?(向莫日戈伟)小伙子!如果船迎风行驶的时候,要赶快把帆收起来,改变路针,朝着顺风驶行。这要怎么样下令呢?要这样下:“都向上去!船转向顺风驶行!”……嘻—嘻……
牛宁 大人,得了!吃吧。
李诺夫 等他们都跑上来以后,就即刻下令:“各就各位,船转向顺风!”唉,这样的生活啊!当你下号令的时候,你瞧那些水手好像闪电似的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拉着帆和帆架索。这样你忍不住要叫道:“真是些好汉!”(呛着,咳嗽起来。)
伴郎 (乘机忙着插嘴说)今天我们大家都聚会到一块,是来庆祝我们的亲爱的……
李诺夫 (打断他的话)是的!这些应当统统都要明白!比方拉开前樯下帆隅索,大帆隅索吧!……
伴郎 (见怪起来)他为什么来打断我的话?这样我们连一个人也说不成话了!
娜丝妲霞 大人,我们都是愚人,对这些一点也不懂,你不如给我们谈些别的什么话吧……
李诺夫 (没听清楚)我吃过了,谢谢。你说的是鹅吗?谢谢……是的,我又想起当年来了……小伙子,这真痛快啊!当你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一切忧愁都忘了,于是……(用战栗的声音说)遇逆风转弯的时候,你记得那是多么有趣啊!哪一个水手在想起这种动作的时候能不感动呢?当刚一下号令 到上边去,进行逆风转弯,——那真好像电花一般,通过每个人的全身,上自舰长,下至水手——没人不受惊动的……
紫美锦娜 真干燥无味!干燥无味!
一般的抱怨声。
李诺夫 (没听清楚)谢谢,我吃过了。(很起劲的样子)一切都预备好了,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船长……船长就命令说:“右帆架索员,左后樯楼员,都把对面的副转桁索移到左边。”大家一下子就完成任务了……解开前樯最下帆隅索,船角帆隅索……到右船梆上!(站起来)船顺风驶行,后来帆不吃风时,舰长就下令:“帆架索员留神,自己的眼睛要盯住那上帆,当帆不吃风的时候,就要赶快转弯,”并且要大声说道:“大帆索解开!”这时候大家都很敏捷的做去,没有一点转错了弯!
娜丝妲霞 (发火)将军,你真丢丑……你老不知羞!
李诺夫 肉丸子吗?我没有吃过呢……谢谢。
娜丝妲霞 (大声)我说你老不知羞!将军,你真丢丑!
牛宁 (狼狈)诸位,唉……这值得吗?实在说……
李诺夫 第一,我不是将军,是海军中校,从官级表上看来相当于陆军少校。
娜丝妲霞 如果你不是将军,那你干嘛收我们的钱?我们不是出钱雇你来献丑的!
李诺夫 (莫名其妙)什么钱?
娜丝妲霞 你自己知道什么钱。你不是从牛宁手里领了二十五个卢布吗……(向牛宁)牛宁你真造孽!我没有叫你去雇这样的人!
牛宁 唉……算了吧!这值得吗?
李诺夫 雇人……出钱……这怎么一回事?
阿普洛包夫 不过,对不起……你不是从牛宁手里领了二十五个卢布吗?
李诺夫 什么二十五个卢布?(领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现在我全明白了……多丑恶呀!多丑恶呀!
阿普洛包夫 你没有领到钱吗?
李诺夫 我什么钱也没有领到!走开!(离开桌子)多丑恶呀!多卑鄙呀!这样来侮辱我这老年人,侮辱一个有功绩的海军军官!……如果这要是在上流社会的话,我一定要同他去决斗呢,可是现在叫我怎么办呢?(不知所措)门在哪里?往哪一面走?听差,把我引出去!听差!(走着)多卑鄙呀!多丑恶呀!(出。)
娜丝妲霞 牛宁,那二十五个卢布呢?
牛宁 唉,还值得提这些小事情吗?好要紧啊?现在大家都正在兴高采烈的,鬼晓得你提些……(叫道)祝青年人健康!乐队,奏进行曲哟!(音乐奏起进行曲来)祝青年人健康!
紫美锦娜 我真闷死了!给我一点空气吧!我在你们跟前真要闷死了!
亚吉 (欢笑着)真好啊!真好啊!
喧哗。
伴郎 (用压倒一切的声音叫道)诸位先生,诸位太太!今天……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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