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卵案休庭后,徐枣枣(前右)同媒体和社会人士交流。南都记者 吴斌 摄
2019年12月23日,国内首例单身女性争取冻卵案在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开庭审理,庭审持续一个多小时,法院未当庭宣判。中午休庭之后,原告徐枣枣接受了媒体采访。她表示,争取在国内冻卵的权利比原本想象的要更加困难,这将是一条很长的路,希望自己的卵子“还能够再等一等”。
庭审吸引外界关注
刚过31岁的徐枣枣暂时不打算结婚,但她不排除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位母亲。随着年龄增加,徐枣枣想为自己未来的生育选择留一份可能性。去年年底,在北京工作的她到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要求“冻卵”,但因为是未婚无法提供结婚证,被医院拒绝。为此,徐枣枣将医院告上法庭。
作为首例走上法庭的国内单身女性争取冻卵案,开庭便吸引了社会关注。上午9时,就有不少媒体在朝阳区人民法院门口等待。此外,也有不少法律界人士和关注相关话题的大学生来到法院,申请以公民身份旁听庭审。
大约上午11时30分休庭之后,原告徐枣枣在法院外接受了媒体采访。“我不觉得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出庭。”她向媒体表示,之前也看了一些网友的意见和他们的故事,觉得自己是带着一些单身女性的期待来参加这次诉讼。“我带着非常重大的责任。”
据南都记者了解,徐枣枣也把网友的声音打印出来带到法庭上。
对于庭审未来的结果,徐枣枣表示:“走到这一步,我觉得我已经算是赢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继续做出一些努力。”
“法庭辩论相当激烈”
来自北京妇产医院一方的代表是该院生殖中心的一位临床医生。她和律师在休庭后婉拒了在场媒体的采访请求。徐枣枣本人则表示,在庭审过程中,双方的态度是比较友好的,庭前会议中,对方也表示能够理解原告的诉求和心理。不过,法庭辩论的过程仍然相当激烈。
南都记者从原告一方了解到,在庭审过程中,被告一方提出的辩诉理由包括几点:
1.原国家卫生部门2001年制定、2003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中对单身女性的冻卵做出了规章层面的限制,医院不得不遵守规范。
2.单身女性冻卵技术本身还不成熟。
3.单身女性生孩子会造成单亲子女的教育问题。
4.如果单身女性冻卵被准许并广泛开展,会推迟女性生育年龄。
5.伦理上会涉及争议,比如代孕。
对于这些辩护的观点,原告一方也提出了辩驳。徐枣枣的代理律师于丽颖表示,目前庭审还未结束,不方便对庭审的辩论细节做披露。
对于被告一方提出的观点,徐枣枣本人则表示“不太同意”。她认为,单身女性冻卵背后的可能性是非常广阔的。单身女性冻卵不等于孩子就出生在单亲家庭。未来是以结婚的方式来使用冷冻卵子,还是自己单身生育,这都是存在可能性的。目前社会主流观点对于生育可能性的想象有一些狭窄。
此外,徐枣枣表示,已婚的夫妻也可能因为离异而产生单亲家庭的子女教育问题。“整体的社会问题不能由单身生育来背锅。女性自己有没有权利养育这个孩子,其实应该是由女性自己来衡量、评估和决定。”
此前,原国家卫生计生委在答复人大代表的建议时表示,目前我国相关法律并未否认单身女性的生育权,个别地区结合实际制定了有关规定,但对单身人士生育权通过法律进行许可,与我国传统价值、公序良俗不相符合。下一步将密切关注“冷冻卵子”等技术发展,积极做好可行性研究,审慎推进临床应用。
徐枣枣表示,法庭庭审中也讨论了有关部门的表态。“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证明这个事情已经在进入程序当中。有一个比较乐观的发展趋势。”
希望能组织更多讨论
“我现在的感觉是这条路好像还很长,需要一些耐心。”徐枣枣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一开始的预判可能这次开庭之后,过一段时间就会宣判,没想到目前还只是休庭,未来她的案子还会再次开庭继续审理。
这启发她想要做更多,来推动社会各界讨论女性冷冻卵子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她希望未来可以组织比较坦诚的业内外交流,邀请法律界、医疗界和社会上的人士一起互相交流,也希望邀请曾有过出国冷冻卵子经历的朋友能够与她取得联系,分享他们的故事。“相信这对于讨论政策和技术的成熟度是有帮助的”。
“有没有想过在国内推动政策改变的进度,和你攒钱去国外冻卵比起来,速度可能会更加慢一些?”现场有记者向徐枣枣提问。
徐枣枣的回答是,“有这样的可能性,我希望我的卵子在还比较健康的状况下,就能够得到冷冻服务。希望我的卵子还能够再等一等”。
人物
母亲也曾主动提议冻卵,她求医无门走上诉讼道路
12月23日中午将近12时,戴一副粉色眼睛、穿一件蓝色羽绒服的31岁姑娘徐枣枣走出了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大门,立即被媒体记者围住。身为自媒体从业者的她,这次切换了身份,成为了媒体追逐的对象。
提议
徐枣枣生于1988年,今年31岁。在她的身上,有一股子想干就干的天真劲儿。
有一次母亲主动把一条冻卵有关的新闻发给徐枣枣,还提议她即使不结婚,也可以考虑生个娃。
日常非常关注性别议题的徐枣枣对女性的身份有着理性的认知。她记得,小时候看影视作品,里面描绘的单身女性生育处境往往非常悲惨,甚至会在道德上受到非议和唾弃,或是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或是在经济上贫困和无力。
虽然,“现在生育文化在往一个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但仍然趋于保守”,徐枣枣对南都记者说。女性的形象不是被动的、随波逐流的,生育权是女性自己的权利,无论她是结婚或者非婚状态。现有的生育文化也许应该被冲击和改变。
求医
尽管对国内关于单身女性冻卵的现状有一些了解,但徐枣枣还是去医院挂了号,想要具体咨询一下国内生殖领域前沿的医院。一些医院在门诊挂号环节就筛除掉了还没有结婚证的女性。于是,她就找可以挂号的医院就诊咨询。
2018年11月,徐枣枣去北京妇产医院就诊,排了3小时队,终于轮到自己。除了她之外的就诊者,几乎都是迫切想要一个孩子的女性。
一坐下来,徐枣枣就对接诊的医生说:“我想要冻卵。”但医生告诉她,在国内单身女性不能冻卵,医院不能提供这样的服务。医生爱莫能助,只能劝她:“赶紧早点结婚,把孩子生了。孩子生晚了,带孩子的精力也会不足。”
在那间狭窄的诊室里,徐枣枣感受到自己的“异样”:旁边另一名患者正咨询着其他医生关于辅助生殖的问题,这位女士急切的提问灌入徐枣枣的耳朵;后面排队的患者则很想赶紧和医生聊上。“我在那感觉自己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人,我好像在占用大家的时间。”她告诉南都记者。
诉讼
遭到医院拒绝之后,徐枣枣越发觉得“心里憋屈”。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通过法律诉讼的手段去跟进。
徐枣枣告诉南都记者:“冻卵对她而言是解决人生焦虑的一件事,现在这条路在国内被堵死了。”出国冻卵并非没有先例,著名女星徐静蕾2015年就曾公开自己在美国冷冻了9颗卵子,之后某公司还公开向女员工提供冻卵福利。但至少十万元起价的海外冻卵费用,徐枣枣无力承担。“我不可能贷款去冻卵。”
“是我自己想要做这件事情。”在参加了一场有关多元家庭的研讨会之后,徐枣枣知道,有一种打官司被称为“影响性诉讼”。这类诉讼往往通过寻求个案的私利救济,来引发个案背后公共价值的讨论,并向社会作出立法和政策的倡导。她决定自己也要走这条路,用这种方式来推动国内单身女性冻卵权利的政策讨论。
民调
超八成网友支持国内放开单身女性冻卵
单身女性国内冻卵遭到拒绝,政策应该考虑放开吗?据南都站站队网络民调结果显示,绝大多数(84.4%)的网友赞成向单身女性放开冻卵,仅有5.5%的网友表示明确反对。还有10.1%的人表示“不好说,还需研究”。
民调结果显示,有42.5%的网友表示,自己或者身边有单身女性朋友有想过要冻卵。
有88.6%的网友表示,如果自己的女朋友或者好朋友想要冻卵时,自己会支持她。如果国内不放开单身女性冻卵,有76%的网友表示支持女性出国冻卵。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公众在网络民调中对单身女性冻卵有比较高的支持度,但是对于技术本身的疑虑依然存在。调查显示,有58.1%的人对冻卵技术的安全性和质量有疑虑。没有疑虑的只占18.8%。
背景
冻卵风险仍然存在 女性选择求个安心
随着徐枣枣一纸诉状将医院告上法庭,冻卵话题再一次走进公众视野。
冻还是不冻?当国内尚在争论单身女性是否有权冻卵时,不少女性已前往大洋彼岸成为冻卵的先行者。也有不少女性已将冻卵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
多名接受南都记者采访的女性表示,健康、生活、感情等的不确定性,让冻卵成了她们的一道“保险”。
“就是为了不后悔罢了”
刘欣今年21岁,她准备28岁冻卵。她觉得自己还没到冻卵的年龄,但“冻卵属于之后必做的事情”。
在谈及冻卵的原因时,她告诉南都记者,自己目前没有意向生孩子,为了避免之后想生孩子但卵子质量不好,所以考虑冻卵。“就是为了不后悔罢了。”
谷悦与刘欣相似,但考虑的范畴更广。她今年25岁,刚刚离开学校步入职场。几年前盛传的明星冻卵新闻,让她意识到还有冻卵这条路可选。
让谷悦选择冻卵的原因有两个。她希望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生育能力巅峰时保存好卵子,让未来出生的小宝宝可以有最健康的身体、最聪明的头脑。
另一个原因有些无奈,“我不确定在我成为高危产妇之前,能找到一个能跟我走过结婚、生育这条路的对象”。
谷悦的理想结婚年龄是30岁。工作忙,年轻人的流动性也强,不一定在一座城市待很久,这就与以稳定为主的家庭产生了冲突。在她看来,冻卵是比较保险的做法,如果将来错过了生育年龄,也可以有生育的选择。
在谷悦看来,冻卵更像是上了一道保险,“如果有事儿时可以用到,不用的话也会更安心”。
陈三月35岁了,明年就是她的本命年,她可能会去冻卵。
她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决定现在要孩子,眼瞧着生育的窗口期越来越短。她也不排斥生孩子,可“还没遇到那个合适的人”,就觉得冻卵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但陈三月在冻卵这件事上也没那么确定。可能今年决定冻卵,明年就遇到合适的人了,“那我不白干了吗?费半天劲,受半天罪”。
一名从事出国冻卵中介业务的人士告诉南都记者,目前来看,单身女性选择冻卵的比较多,也有身患疾病的女性选择提前冻卵,以此保持生育能力。如果是夫妻,多会选择试管婴儿或冷冻胚胎。
有人在数年后怀孕失败
冻卵在国外起步得更早,也更为公众所接受。彼时,冻卵就被视作可以让女性增加择业、择偶上的选择权。有这项技术帮助,女性可以不必在生育的黄金年龄——也是工作的关键上升期,被迫减小自己的职业野心。
2014年,《冻卵,解放您的职业》曾登上《彭博商业周刊》的封面。同年,苹果、Facebook均宣布将为员工支付冻卵费用。
刊登在《纽约时报》上的一篇专栏文章回忆了这段历史。文章由莎拉·伊丽莎白·理查兹撰写,她是《求子日程再安排:卵子冷冻的新前沿以及尝试此术的女士们》一书的作者。
2009年,美国辅助生殖技术学会的统计数据显示,有475名女性冻卵,到2017年,这个数字上升到9000多名。这些冻起来的卵子后来被使用了吗?
纽约大学Langone Prelud生育中心主任詹姆斯·格里芬表示,2005-2009年间的231名冻卵女性中,暂时只有88人使用了她们冷冻的卵子。
当时纽约州的平均冻卵年龄为38岁,到今天,这些女性的年龄将在48-53岁之间。“如果她们要使用的话,大多数人可能已经回来了。”格里芬猜测,有的患者可能选择不再使用冻卵。
冻卵到底给这些女性带来了什么?2016年在纽约进行的一项研究或许给出了答案:224名冻卵女性中,有四分之一的人表示,感到更加放松、专注,并有更多的时间来寻找合适的伴侣。
不过,冻卵的风险仍然存在,亦有人在数年后怀孕失败。(为保护隐私,刘欣、谷悦、陈三月为化名)
采写:南都记者 吴斌 见习记者 宋承翰 实习生 马一潇 发自北京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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